「主体」的「真实不变」是怎么推出来的
《纯概念股:被声称的存在(中篇)》收束在「主体」的惯常用法:
真实不变。
这条用法不是凭空断定,它背后有一段推导,在《大而不能倒的空壳公司:冥冥之中的「我」(上篇)》、《大而不能倒的空壳公司:冥冥之中的「我」(中篇)》中,曾针对「我」完整走过一遍。先把这段推导抽象出来,复习一次。
任何声称某个「主体」存在的人,心里都默认三件事。
第一,真实。当一个人讨论某个主体,必然认为它是真的在那里、是有意义的;不然他在讨论什么?就算讨论的是海市蜃楼,也是认为「那个现象」真的存在——幻觉里的绿洲不存在,但「看到光线」这件事真实。讨论,总有某个真实的东西在被讨论。
第二,必须有「壳」。既然真的在那里,就要能界定它,所以这个主体必须有某种「壳」:一条界线、一个定义、任何能把它跟别的东西分开的划界。「壳」是什么形式不重要,定义也好、规则也罢,乃至「不划边界、浑然一体」也算一种「壳」——把所有东西当成一整个,那个「整个」就是「壳」。形式不拘,但必须有。
第三,「壳」必须「固定」。「壳」若会变,上一秒指的跟下一秒指的就不是同一个东西,这跟没有「壳」没有差别。所以「壳」这个概念本身,就内含「固定」。
三件事一脉相承:因为讨论必有对象,所以「真实」;因为要能界定,所以必须有「壳」;因为要实现「壳」的界定功能,所以「壳」要「固定」。
真实 → 必须有「壳」 → 「壳」必须「固定」。
这是任何「有那个东西」的论述都默认的共同地基。
现在把这段推导从抽象的「我」,挪回手上这台西瓜手机。
先看「真实」。手里这台手机,明天就要发布,那里确实有一个东西在,这就是「真实」。
再看「壳」。要能界定这个东西,就得有一个「壳」。这个「壳」是什么,其实说不太清楚:好像是某个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概念,总之有那么一个东西,把「触控萤幕、镜头、处理器」这些零零总总全部打包起来,当成一整个来看。那个「一整个」,就是「壳」。
最后看「固定」。这个「壳」必须「固定」,否则上一秒跟下一秒指的就不是同一台手机。要留意的是,「固定」指的不是零件不能增减,零件其实可增可减。例如:把镜头抠掉,它成了一台不能拍照的手机,相机坏了,我们却依然认定它是「同一台手机」。为什么还算同一台?因为在那些可增可减的零件底下,彷佛有一个说不清的东西、一层「壳」把它们包住。「固定」的是这层「壳」,不是「壳」里装的零件。
「手机」就是包住「元件」的「壳」
前一节立起来的这层「壳」,在本讨论中就是「手机」,它把「触控萤幕、镜头、处理器」这些「元件」全部包起来,当成一整个。
问题来了,想说清楚这层「壳」(也就是「手机」)到底是什么,一开口,讲出来的却全是里面的元件。说它「能触控、能拍照」,那是萤幕、镜头。每一句都落回元件上,「壳」本身始终没被描述出来。
在《大而不能倒的空壳公司:冥冥之中的「我」(下篇)》中已经讨论过,探寻「我」之特性的过程中,列得出来的每一条,都是从「身心内外的一切」借来的,找不到之外的东西。换成手机,结构一模一样,探寻「手机」这层「壳」的任何特性,列得出来的每一条,都是从「元件」借来的。
那为什么我们还是会下意识地把「手机」跟「元件」分成两边,觉得它们不一样?原因就在「固定」。「壳」必须「固定」,元件却可增可减,前面抠掉相机那台手机就是例子,零件换来换去都还算同一台。会变的东西当不了「壳」,于是我们不自觉地在会变的元件之上,假定一个固定不变的「壳」,叫它「手机」,认定它跟那些会变的元件是两回事。
可是这个假定一检验就垮。讲「手机」,讲的好像是「元件」;讲「元件」,又绕回「手机」。《纯概念股:被声称的存在(上篇)》那一幕早就演过:把「元件」拿掉,「手机」就没了;把「手机」拿掉,「元件」也不在了。
所以那层固定不变的「壳」,从头到尾没被描述出来,能描述的似乎永远只有元件。
「主体」本质落空
假博士试遍了各种说法,「手机」这个「壳」始终没被描述出来。那退一步,干脆别管「手机」,就守著「元件」这个踏实的东西,总行了吧?
可是再回头看「元件」。「元件」又是什么?它不过是把一群更小的零件打包成「一整个」来看罢了。换句话说,「元件」本身也是一层「壳」。再往下挖,那些零件又是更小东西的「壳」,一层一层,永远挖不到一层「终于不是壳」的踏实底。《纯概念股:被声称的存在(上篇)》把这条路叫做「无底洞」。
所以真正的问题,从来不是「有没有壳」,也不是「谁是壳、谁是内涵」。把「手机」当壳、「元件」当内涵,或反过来把「元件」当壳、零件当内涵,都只是同一个动作换个位置重演。问题在更上一层:用「壳」、用「主体」这一整套方式去框一个东西,这框架本身到底如何运作?真正在检验的是「主体」这个概念本身。
「身心内外的一切」这个债主,刚刚说过「我」的特性都从它那里借来。在《大而不能倒的空壳公司:冥冥之中的「我」(中篇)》里,「身心内外的一切」被搁置,没再追问它本身。现在轮到它了,「身心内外的一切」又是什么?它同样是把种种收拢成「一整个」的花招,同样是一层「壳」。
于是从「我」退到「身心内外的一切」,跟从「手机」退到「元件」是同一个动作,无非把一个「主体」换成另一个「主体」、一层「壳」换成另一层「壳」。换到最后,「壳」到底是什么还是没说出口。「身心内外的一切」本质落空。
每一个「主体」都是一档「纯概念股」。你听信「有那个东西」这个故事买进,一查帐,帐上没有半点自己的资产:「手机」的全向「元件」借,「我」的全向「身心内外的一切」借,而「元件」和「身心内外的一切」也不清白。借来的撑起整个市值,这就是「被声称的存在」。
这跟系列开头讨论「能力」时遇到的,是同一件事。《能力的幽灵:左脚踏右脚中找不到锚定点(上篇)》里,客马斯听休亩讲了半天「能力」,最后说:
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定义什么是能力,你自己好像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……为什么要先假设一个我不懂的东西,才能描述西瓜的成长过程呢?
「能力」如此,「主体」亦然。
「主体」本质落空。
这不是几「个」的问题
前面一路追问「那个东西」,无论是一「个」手机,或是一「个」我,本质上都是一「个」主体。其实「个」本身,就是「主体」的代名词。
从有「一个」东西这样的直觉开始,那层必须「固定」的「壳」注定了无法描述的困境。
有人会说,那东西是动态的、不固定的。可是「动态」、「不固定」是什么意思呢?无非是前一刻一个样、后一刻另一个样,说穿了就是「两个」或「更多个」的合称。「一个」都说不清了,换成「两个」就说得清吗?
那或许是「零个」呢?「零个」充其量是没有「一个」,有「一个」无法处理,没有「一个」不会有新的进展。
或者「半个」会有所不同?「半个」仅仅是将最小单位换成它,「半个」相对于「一个」就如同「一个」相对于「两个」,这样又解决了什么问题呢?
即使是「无理数个」,也是依靠堆叠「多个」「半个」这种概念去建构的,所以说地基到底在哪?
重点一直都是「个」似是而非,矛盾运转。
结语:下一个是「直观」
讨论到这里,可以拉远一点看整条脉络。
系列从「能力」开始。「能力」的惯常用法,《能力的幽灵:左脚踏右脚中找不到锚定点(下篇)》揭露为「主体与主体之间的交互作用」;前文充分研究了「交互作用」、「能力」本质落空,可是「主体」还没正面展开讨论。如今直面「主体」,它的惯常用法「真实不变」同样经不起检视,「壳」、「主体」本质落空。从「能力」到「主体」,那么「主体」又将通向什么呢?还有没有退路呢?
再看一眼「真实不变」这个惯常用法。「主体」本质落空,「真实」与「不变」却宛然而有。它们会是退路或是落脚点吗?不是。当我们说一个东西「真实」、说一个东西「不变」,凭的从来不是哪一条论证,而是「直观」,直观的「真实」,不是「认定」「它」,因为「它」是「主体」,「认定」是「能力」,「真实」不是「主体」、「能力」,「真实」就只是「直观」。
《本质落空:认知的奇点》中,一开始就介绍过大地图。
评价、能力、主体、直观、认知
下一个,轮到「直观」。
只是这一次,地球恐怕容不下了。「直观」——习以为常、不假思索,要超越「主体」,凝视「直观」,得足够超然。
再往下,有个限制得先认清,人们只能在自己想得到的范围里前进,想不到的东西,连研究的入口都找不到。人们藉由知道自己知道的部份,推知自己不知道的部份。要有效地拓展认知的边际,必须在知与不知的边界反覆琢磨,当知的部份更加清晰,与其相对的不知轮廓应运明瞭。
如果没有章法的乱试,实则只是在知的内部倒腾,如同相信乱敲打 ATM,或许运气好触发未知的机制,它竟不知为何,无条件吐钱出来。因为从未认真审视知的部份,所以对知的边际可谓一无所知,遑论不知的浩瀚。
推进的唯一办法,是回头把最习以为常、最不被怀疑的那个前提看得更清楚。我们这么做,不是因为「看清『主体』就保证通得到下一层」,而是因为这是此刻唯一做得到的事。这里,已经是日常思考的边缘。
火箭即将点火。下一站,外星文明。
凝视即超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