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「有我」必然走进死胡同?
经过《大而不能倒的空壳公司:冥冥之中的「我」(中篇)》的讨论,可能还是会问:四次分岔选择真的穷尽了吗?或者更根本的问题:为什么这套分析最后一定会把任何有「我」的论述逼到墙角?
回头看会发现,不只是因为四次分岔选择的设计巧妙,而是出在有「我」这个声称本身就带著一个结构性悖论。
悖论的两端
声称有「我」,前面已经谈过:「我」必须是真实的、有独立内容的,否则它就只是一个别名。但问题是:要体会「我」的独立内容,必须有能理解的性质。这些性质来自何处呢?
试图探寻「我」的任何特性,会发现:列得出来的每一条,都是从「身心内外的一切」借来的——肉体的某种状态、思想的某种运作、感受的某种倾向、外部的某种关联。找不到任何「身心内外的一切」之外,且能理解的性质。
于是有两条可能路径。
路径一:承认「我」就是「身心内外的一切」
这时候终于有性质了,但是前文对于真实性的挑战就陷入无法抵御的境地。
除此之外,一个大麻烦也同时到来,身心内外的一切是会变动的:
- 身体:细胞每天都在代谢更换,肌肉、器官的成分跟十年前已经不是同一批;从小长到大、再到老,没有一刻是停的
- 念头:上一秒想吃什么、下一秒想去哪里,每一刻的内容都不一样;某些想法不请自来,某些念头想留也留不住
- 连以为最稳定的「记忆」都不固定。一个简单的问题:10 年前的今天,中午吃了什么?多数人多半答不出来。而还记得的那些事,会随著时间被自己无意识地美化、丑化、填补细节。
如果「我」就是这些东西,「我」就跟著一起变动。但「壳」必须「固定」,这是一开始就承认的基本要求。
这就是一般人会下意识避开路径一的原因。
路径二:不承认「我」 = 「身心内外的一切」,在「身心内外的一切」之外再找一个固定、可以被描述的「我」
会发现:找不到。就是如此单纯的结论。
以上两条路都走不通。这就是悖论:不承认等同就找不到「我」;承认等同,「我」不再是直觉想像中的「我」。
主宰的直觉缺乏根基
除了「真实」、必须有「壳」、「壳」必须「固定」,「我」还内含另一个承诺——主宰。
平常使用「我」这个概念时,内建一个直觉:「我」是主宰、是控制者、是发号施令的那一位。「我」要做这件事、「我」决定不做那件事、「我」对「我」的身体、思想、感受有掌控。
《吃空饷的冲动:无用的「我能够」(上篇)》、《吃空饷的冲动:无用的「我能够」(下篇)》已经详细处理过这个直觉:如果「我」本身都不能固定,谈何主宰掌控他物。
主宰会强迫「我」必须「固定」,进而远离「身心内外的一切」。然而主宰另一面又要求对被主宰物起作用,也就是「交互作用」。这正是《大而不能倒的空壳公司:冥冥之中的「我」(中篇)》第二分岔已经拆过的模糊战略:当不敢直接承认等同时,会躲进「交互作用」这个模糊地带。主宰也躲在这个模糊地带,因为「我」实际上没办法在「身心内外的一切」之外被描述,只能靠这个模糊空间虚挂著。
所以「我」这个词,内含一个它自己撑不起来的主宰承诺。
模糊定义也是勇气:涤咳耳做对了什么
回头看涤咳耳这次做的事。
从逻辑结果来看,他输得很彻底:四选项全破,连「没有我」这个退路都被堵掉。但他做了一件大多数人不肯做的事,把自己怎么想「我」这个问题,诚实地推到底。
具体来说:
- 他归纳出「真实、壳、固定」三件事,这是把直觉变成可被检验的命题
- 他诚实承认自己无法给出精确定义(「我」可能是肉体、思想、心理活动、外部物质的任何组合)
- 中间确实打了模糊仗
- 但他没有放弃定义,也没有放弃探究
中间那段「摆烂式定义」很多读者读起来会觉得他在耍赖。但仔细看:他不是在耍赖,他是在诚实地描述自己没有精确答案的状态。对「我是什么」这个问题,多数人连这个诚实都做不到,或者装懂,给一个自己也守不住的定义;或者闪避,认为这个问题不重要。
模糊定义还是优于没有定义。任何讨论,即使定义模糊,也比完全没有定义好得多:
- 有定义就有可以攻防、可以推进的地方
- 没有定义就只能各说各话、各自模糊、永远不会碰撞
定义本身就是勇气的象征。写下一个定义,意味著你愿意被检验、被推翻。大多数人连写下定义都不肯,因为一旦写下模糊空间必然被限缩,不能事后改口说「我不是这个意思」。
涤咳耳写下「真实、壳、固定」并让恐秋逐一审查,这就是勇气。
更可贵的是,他知道自己推到哪里为止。
我做到这边,我努力地往前推进,可是我就只能推到这边。我走不下去了。
这种对自己边界的诚实认知,本身就是进步。不假装自己懂,也不放弃继续探究。
允许迷茫的尊严,松手确定的廉价。
其他常见说法及如何判断
经过上述各种讨论之后,现实里还是常会听到各种不同的说法。这节整理常见的几种,以及其实它们落在前面哪一条死路。
两个应对总则:
「部分不重叠」:有人说「我跟那些东西不完全相同,有部分不重叠」。那请描述不重叠的那部分具体是什么。描述不出,就是把模糊地带换个说法而已。
「质疑框架本身」:有人说「你的框架有事前预设,所以我不接受」。那请具体回答:预设的具体是什么?跟你的观点具体不同在哪?
几种常见的不同说法:
- 有人说「我」不是固定的实体,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,是知觉持续产生的集合,是身心不断组织起来的某种模式。这些「持续的过程」、「持续产生的集合」、「组织起来的模式」,还是有一个界定它持续、界定它组织的东西。这个东西就是「壳」。(条件二)
- 有人说「我」是纯粹的觉知,纯粹的观察者,不做什么,只是在那里。那这个纯觉知到底有没有作用?(第三回合)
- 有人退到「我」是一个纯粹的存在项,没有属性、没有作用,就是存在。那「存在」是什么意思?(第四回合)
- 有人说「我」是身心当中的某种第一人称视角,或者是「属于我自己的拥有感」。那这个视角或拥有感,是身心自己会产生的,还是另外有东西在产生它?(第二分岔)
以上几个追问的破解,《大而不能倒的空壳公司:冥冥之中的「我」(中篇)》已经从三个条件、五个回合、四个分岔三个层次展开分析。遇到新说法,对照即可。
典型反驳:「但我心里还有念头啊」
读到这里,最常见的反驳会是:
「就算逻辑上『我』不成立,可是我脑中还是有一个声音、有一种感觉、有念头在跑啊。这些难道不是『我』的证据吗?」
不是。
那些是思想。
思想就是思想,感觉它在跑、感觉它有声音、感觉它有念头,本文没有进行否定。但这跟有「我」没有关系。无法拿这些来证明「我」。
关键在这里:思想的运作,不需要一个「我」在背后操控、拥有、发出、见证它。
这跟《看似咬合的齿轮:「我」与「思考」的关系(下篇)》中「第四回合 ② 的变种:自动运作排除主体」的结论一致。该篇用打火机点火、用消化系统消化食物为例:火是火自己在烧,消化是消化系统自己在运作,那里头没有一个「我」。同样的逻辑,思想是思想自己在跑,那里头也没有一个「我」。
换句话说:没有否认念头、感觉、声音,但不要再把它们绑到一个叫「我」的空壳公司底下做股东登记。
念头就念头,但「我在思考」是多出来的诠释,不是观察到的事实。观察到的是念头,不是「我」和「思考」的框架,这只是事后补上去的故事。这个冥冥之中的「我」值得凝视。
结语:「我」是否大而不能倒?
到这里为止,「我」这间公司的帐已经查得很清楚:三个条件、五个回合、四个分岔,罪证确凿。按理说,到这里就该放下「我」。
但是一般人不会。
不会的原因不一定是逻辑没看懂。即使读完整个系列,逻辑上能承认「『我』这间公司是空壳公司」,「松手」依旧是困难的。明明已经知道是空壳公司,还是不肯让它倒闭。
为什么?
因为太多东西挂在这间空壳公司底下:
- 身份感(「我是谁」)
- 人生叙事(「我」做过的事、「我」是什么样的人)
- 道德主体(「我」要为「我」的行为负责)
- 社会关系(「我」跟「你」的关系)
- 责任归属(「我」承诺过、「我」有义务)
- 选择自由的感觉(「我」在做决定)
每一条都挂在这间空壳公司底下。承认空壳,这些都将何去何从呢?它似乎大而不能倒。
这不是逻辑错误,这是认知的路径依赖。
但是一般人到这里通常会立刻追问——
好,我承认「我」是空壳公司。那就让它倒吧。可是倒了之后,我该怎么办?
注视这个追问。刚说「我」是空壳,紧接著就问「我」倒了之后「我」该怎么办,这个思考架构,不就是建立在刚刚那间公司继续运作的前提上吗?
用「我」去计画如何安顿松手后的「我」,这正是《能力的幽灵:左脚踏右脚中找不到锚定点(下篇)》拆解过的循环结构:在那里是用「能力」证明「能力」,在这里「我」成为了维系「我」的理由。
本文再次重申:
不要用左脚踏右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