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理论讨论到体会学习

《从不假思索开始的故事》总结了前面三十多篇文章,理论部分到此告一段落。那三十多篇探讨的是「理论内涵」。

接下来要讨论另一个层面的事,如何从文字上的阅读,逐步深入地体会,真正地理解「理论内涵」。也就是说,从这一篇开始,讨论的不再是理论本身,而是体会学习。

四个里程碑将过程分成五段

学习的深入,姑且想成一段连续往上爬的路。从起点出发,先是第一个里程碑,再是第二个里程碑,依此类推,一共四个里程碑。每过一个里程碑,就进入下一段,这四个里程碑将整个过程分成了五段:第一个里程碑之前,第一到第二个里程碑之间,第二到第三个之间,第三到第四个之间,以及第四个里程碑之后。

过了一个里程碑,并不是就停在那里。理解还会继续加深,一路加深到下一个里程碑,才进入下一段。整个过程是近似于连续的,不是一格一格跳上去,但有时也会有重大的突破,带来巨幅的进步。

为了具体一点,先举一个例子。

假如想要造一台电动车

请想像,自己想成为一位造电动车的工程师。

一开始,什么都不懂。电力、电池、机械的基本术语都不认得,别人在讲什么也听不懂。这时候就算把整套电动车的设计图交到手上,那也只是一本天书。这是第一个里程碑之前。

后来念完了大学、研究所,电力、电池、机械的知识都学过了,终于听得懂别人在讨论什么。这是达到第一个里程碑。

再继续努力,终于能熟练运用这些学习过的知识,画得出车子的设计图。画设计图靠的还是当初学过的那些原理,一条也离不开,可是同样的原理,能画出各种不同的车,可以融会贯通。这是第二个里程碑。

接著,设计图定稿了,开始动手做。做出来的是原型车,在实验室里开得动。就算只是原型车,总还是一台车,终于有一个相对具体的成品做出来了。可是它只在控制好的环境里运作,只能造得出一两辆原型车,每一台都得慢慢手工做,在实验室里试车还可能会抛锚。这是第三个里程碑。

最后,车要真的能拿去卖,就得能大量生产、快速生产。车也不能只待在实验室,要能开上路,而路上的状况不会先打招呼,各种千奇百怪的状况一出现,量产车就要能马上应付。到这里,这终于是一台真正面向消费者的车。这是第四个里程碑。

回到体会学习,四个里程碑分别是什么

以上是以造车为例,这四个里程碑在学习上分别对应以下。

第一个里程碑:终于知道在讨论什么

还没达到第一个里程碑之前,对于讨论内容基本上是一无所知,就像拿著设计图却看不懂的那个人,连在讨论什么都不知道,更谈不上会不会、懂得多深,这些问题都还轮不到。

达到第一个里程碑,就像那个念完大学、研究所的人,终于知道在讨论什么了。

但这个时候唯一能做的,也就只是「知道」。如果这个人要解释给别人听,只能照著当初学会的那个方式,原封不动地讲一次。并且对方听不听得懂还是另一回事,讲的人自己无法泛化,没办法因时制宜,也没办法看对方的状况换一种说法。听在别人耳里,就只是在复述某个东西而已,如果对方没有达到第一个里程碑,基本上对方完全听不懂这个人在讲什么。即便如此,这个人终于知道到底是在讨论什么了。

通常这个时候会非常开心。努力了这么久,终于知道要讨论的是什么,心里很兴奋,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解释,只能鹦鹉学语般模仿一段讲给对方听。对方听完多半一头雾水,自己心里却觉得,终于有了一些理论上的体会。

第二个里程碑:具备泛化性

达到第二个里程碑,就不再只能照原样复述一次,也不再只是复诵当初学到的道理。这时候开始具备泛化性。

心里依靠的仍然是当初学会的理论体会,大概知道是这样,也照著这样走,还有所依靠。但实际表现出来的时候,可以有各种变化、各种解释,可以旁征博引,从这里讲过去,再从那里讲回来,不必只照著一种讲法。这姑且叫作泛化性。

这就像是画得出设计图的时候,靠的还是当初学过的原理,却能画出各种不同的车。

第三个里程碑:在心里相似的模拟体会

到第二个里程碑为止,姑且说,都还是理论上的理解。达到第三个里程碑,是心里的体会,不说完全相等,但可以把理解到的那些,相似地展现在心中,就像是模拟。

只是这需要条件。基本上,必须在非常专心、非常专注的状况下,才能相似地展现出来。

这就像是实验室里的原型车。之前不是没有理解,但那是理论上的理解、设计图上的理解;现在,姑且说,终于有一个相对具体的成品做出来了,只是还离不开实验室。所谓实验室,就是要预先准备好强而有力的集中力状态,先努力把集中力提高起来,在这样的状况下,才能展现相似的模拟体会。

在这个状况下,可以获得部分的好处。《不假思索,理所当然;理所当然,不假思索》谈到了痛苦。达到这个里程碑之前,理论上已经知道了,想著理论的时候,或多或少能应对痛苦。达到这个里程碑之后,当痛苦出现,在非常努力把集中力提高、直直看著痛苦的时候,可以相似地体会到,痛苦开始失去它的支撑。这不再只是理论上的理解,而是当下的感受。

第四个里程碑:终于不再那样想

从《本质落空:认知的奇点》开始,前面的文章某种程度上一直在做同一件事,挑战认知的共识。所谓共识,就是「大部分人本来就是这样想的」。

达到第四个里程碑,姑且说,这个人终于不再那样想了,思想终于扭转。

这就是车终于上路的时候。现实里,突发状况不断出现在面前,而状况一出现,就能马上处理、马上应付。

达到第三个里程碑的时候,也能相似地体会到这部分。问题是每一次,都可能要做很长的事前准备,要先静下来,先把集中力提高,才做得到部分。达到第四个里程碑,就不用了,不必再特别唤起集中力,这就是实际,这才是真正离开了实验室。

为什么不能直接给我指示让我照做

常听到这样的说法:不要讲那些理论,直接告诉我怎么做,然后我照著做就好了。

这行不通。要做,就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回到电动车,假设有一个生活在石器时代的人,不懂金属相关知识,不懂电的原理,也不懂其他任何相关的基础,现在把整套电动车的设计图交给他,他造得出一台电动车吗?

他造不出来。不是他不想,也不是设计图画得不够详细,而是连设计图上的符号都看不懂,对他来说那就是一本天书,连设计图都看不懂,又想做出什么东西呢?不用说电动车,他甚至连车子是什么他都不知道。

所谓「直接告诉我怎么做」,那个「怎么做」本身就站在里程碑上。还没达到第一个里程碑,拿到的指示再完整详尽,也只是另一本天书。

预告:逐一审视每个里程碑

接下来会依序讨论前三个里程碑:怎么达到第一个里程碑;过了第一个之后,怎么达到第二个;过了第二个之后,怎么达到第三个。

第三个里程碑之后,就不再往下谈了。越往后,应该自己越知道在做什么,毕竟已经是有体会的人了。

再者,越往后要谈的,越是超越逻辑的内容,所以在说明上有困难。

我自己也只是稍有体会,也还在努力之中。所以不必完全相信我说的话,我只是在自己知道的范围内,随笔写下一些心得。

允许迷茫的尊严,松手确定的廉价。

凝视即超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