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顾:「我」查完了,那别的东西呢?
在《大而不能倒的空壳公司:冥冥之中的「我」(上篇)》、《大而不能倒的空壳公司:冥冥之中的「我」(中篇)》、《大而不能倒的空壳公司:冥冥之中的「我」(下篇)》中,恐秋陪著涤咳耳,把「我」讨论到了极致:凡是声称有「我」,就默认它真实、有「壳」、「壳」必须固定,然而「我」矛盾运转,连「没有我」的退路都被堵死。
但那三篇收尾时留了个悬念,「我」从来只是「主体」这个更大范畴底下的一个特例。本文将藉著手机,带出「主体」的讨论。
思想实验:重新定义手机
有一位企业家原是「休亩」门下的弟子,却在即将收获博士学位之际弃学而去,只因他深信唯有在东方禅寺的蒲团上,方能悟得本质——正如西瓜削去冗余后的圆润。他归来后向恩师宣讲未曾实现的理想,休亩听罢竟放下教鞭,跑去种西瓜,以圆润的本质为实践;他则自诩超越博士之境,游说同道出资,开了名为「西瓜」的作坊,创造了西瓜手机与西瓜电脑——那些圆润器物上皆镶著被咬缺的瓜皮印记,彷佛每一口都咀嚼著简约的哲学。继师父以锄头实践哲学,弟子挟哲学贩卖形态。世人因而称他:「假博士」。
你的下一部手机,何必是手机?
明天,西瓜作坊即将举行新品发布会——西瓜手机即将问世。发布会前夜,假博士拿著一台尚未公开的样品,来到了师父休亩的西瓜田。
休亩坐在田边屋簷下的板凳上,戴著草帽,手里捏著一片干掉的瓜叶。看到假博士进来,他抬头瞇了一下眼。
假博士:「师父!」他把手里那个圆润的方形物体举到休亩面前。「这是西瓜手机。明天发布。每一台——」
休亩:「你们每个都搞这些高科技的东西。」
他既没接过手机,也没打算多看一眼。
假博士:「师父,这个可以说是划时——」
休亩:「等下有个朋友要来。」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管上的土,「我先去田里摘颗西瓜。」
他从假博士身边走过。
假博士愣在原地,举著手机的手慢慢放下。
不久,田埂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穿著薄外套、脸色还没完全恢复的男人从远处慢慢走来,他停下来看到屋里的假博士。
涤咳耳:「打扰了。我跟休亩先生今天约好碰面。请问他在吗?」
假博士回过神来。
假博士:「他刚去田里摘西瓜。」
两人对望一下。他们互不相识。
涤咳耳:「那我等等他。」他在屋簷下的板凳上坐下。
假博士刚刚被师父晾了一下,正心灰意冷。眼前这个陌生人是来找师父的——他眼睛一下亮了。
假博士:「我以前是休亩先生门下的弟子。」他把手里那个圆润的物体举起来,那种介于得意与虔敬之间的笑又回来了,「这是一台西瓜手机。我做的,明天就要发布。现在有时间,我跟您介绍一下——」
涤咳耳听到「弟子」二字,心里转了个念头——既然是休亩的弟子,那不如趁他回来之前先热身一下。他的目光从假博士落到他手里那个圆润的物体上。
涤咳耳:「你说『一台西瓜手机』。」他开口的时候眼神还在那个物体上,「我想跟你讨论一下——你说的这台『手机』,是什么意思?」
假博士:「就是这台啊。」他把手机凑到涤咳耳面前,「您看这是触控萤幕,整面都能滑,没有按键;后面这个镜头可以拍 RAW 档;里面装的是我们自己设计的处理器——」
涤咳耳:「所以你说的『手机』,就是这些『元件』?」
假博士:「呃……你这样说好像怪怪的吧?」他歪了一下头,「『手机』跟『元件』不是一回事啊。」
涤咳耳:「如果把这些『元件』全部去掉,你的『手机』去哪里了?」
假博士:「那当然就没了啊。」他笑了一下,「没有『元件』,哪来的『手机』。」
涤咳耳:「好。那反过来,把『手机』去掉。那些『元件』还在吗?」
假博士:「应该还在吧——」他话说一半停住,皱起眉头,「等等……」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东西。
假博士:「我把『手机』去掉……我说的『手机』,好像就是在统称这些具体的『元件』。我要是把整个『手机』都去掉,那……好像『元件』也不在了。」
涤咳耳没打断他。
假博士:「去掉『元件』,『手机』没了」他喃喃地说,「去掉『手机』……『元件』也没了。」
他抬头看了涤咳耳一眼。
假博士:「嗯……」他低头想了一会,「可是会不会有这种可能——在没有『元件』的前提下,还是能有『手机』这个结果?『手机』脱离『元件』也能存在,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呢?」
涤咳耳:「离开了『元件』还有『手机』这种东西——你在这个世界上,看过吗?」
假博士:「物理世界上没有,但概念上可以有啊。比如说——时间、空间。这些东西没有具体构成,纯粹是概念性的存在。」
涤咳耳:「你可以说出『时间』『空间』这个词。我问你——你真的能思考它们本身吗?」
假博士:「当然能啊。」他想了想,举起例子,「你看,有个时间是早上,早上就是白天,太阳刚从东边升起。我可以想像『时间』啊,这不是想得很清楚吗?」他又看了一眼门前停著的车,「『空间』也是啊,你看那台车,里面就有空间,可以坐人、可以放东西。我都想得到啊。怎么会说我没办法思考?」
涤咳耳:「你刚举的『太阳刚从东边升起』,其实就是太阳在天上的某个位置。你想的是太阳,不是『时间』本身。『车里面可以坐人、可以放东西』也是,你想的是塞进去多少人、多少东西,还是里面的具体东西,不是『空间』本身。你不信,现在试试看——闭上眼睛,单纯想一下『时间』本身,不要靠太阳、不要靠时钟、不要靠任何具体事物。你会发现你做不到。脑中要嘛是空白,要嘛立刻冒出某个具体的东西当锚点。你前面说会不会有『不需要前提的、纯概念性的存在』,但你举的这些例子,本质上全都是有前提的具体东西。你以为你在思考抽象的时间、空间,其实每次描述它,脑中浮现的还是具体事物。」
假博士:「那会不会有另外一种可能……」他换了个方向,「好吧,看起来事情都必须要有『前提』。可是会不会其实『前提』可以分成两种?比如说,火燃烧需要木头,木头就是火发挥作用时需要的东西,这算是『作用的前提』。可是我刚刚说『车里有空间,可以坐人』,这个『人』只是我用来描述车子空间的东西,并不是『人』变出了空间,所以『人』是『描述的前提』,不是『作用的前提』。具体东西两种前提都有;可是纯粹的概念性,比如『时间』『空间』本身,可能只需要『描述的前提』,不需要『作用的前提』。是不是有这种可能?」
涤咳耳:「你还记得我们刚刚在讨论什么吗?我问你的是『手机』,你开始用『元件』描述『手机』,然后发现去掉『元件』,『手机』就没了;去掉『手机』,『元件』也没了。你觉得怪怪的,就在那个怪怪的状态下,你才想出纯粹的概念,乃至『前提分两种』这个说法。」
假博士:「……」他低头看著手机,没接话。
涤咳耳:「可是手机本来就是个具体东西。那些『元件』本来就是手机运作时需要的东西,不就是你说的『作用的前提』吗?你举『火燃烧需要木头』,木头发生化学反应,是木头在做事情。同样的,手机能运作,是里面的元件在做事。你还是在讲『作用的前提』。连『作用的前提』这么具体、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,你自己都描述得让自己觉得怪。你现在再多引入一个『描述的前提』,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?」
假博士:「嗯……」他把手上的手机放下,「那如果离开了『手机』这个结果,只剩下『元件』这个前提呢?不说有『手机』,只说有『元件』,这样可以吗?」
涤咳耳:「『元件』之所以叫『元件』,因为它能造成『手机运作』这个效果。你说『只要元件、不要手机』,等于把『手机运作』这个效果剥离掉。可是元件如果没有这个效果,还算是元件吗?就像你前面举的木头,木头之所以是火的前提,因为它有『可燃』这个性质,能造成燃烧。如果把『火燃烧』从木头身上剥离掉,等于把『可燃』性质也剥离掉,可燃性质没了,那块木头还能叫木头吗?没有作用的东西,根本就不是元件,也不是木头。结果是无法从前提上面剥离的。」
假博士:「关于剥离了『结果』,『前提』不成立,你可以再解释清楚一点吗?」
涤咳耳:「想要『只剩前提、没有结果』,但『前提 vs 结果』这个二分,本身就有问题。如果『结果』已经有了,手机就在你手上、就在运作,那就不需要『前提』了,『结果』本身已经包含了『前提』的那些属性,直接讲『手机』就好,何必再搬出『元件』来重复一次?反过来如果『结果』都没有了,根本没有手机这回事,那也不需要『前提』了,『前提』本来就是为了造成『结果』的效果,结果都不在,要『元件』做什么?不管是有『结果』还是没『结果』,这种把『前提』跟『结果』分开来讨论的方式,本身就站不住。」
假博士:「那……」他想了想,「那就不叫它『元件』了。就说『有那个东西』,跟『手机』也没关系,反正就是有那个东西。这样如何?」
涤咳耳:「请听清楚。」他看著假博士,语气不重,但也不轻。
涤咳耳:「你以为我是一层一层跟你往里推——手机讲不通,你退到元件;元件讲不通,你退到纯概念;纯概念讲不通,你退到前提分两种;前提分两种讲不通,你退到只剩元件;只剩元件讲不通,你最后退到『反正就是有那个东西』。你以为我每次都跟著你往更里面追。不是。我从最开始指的就是『那个东西』——那个你直觉认为在那里的存在本身。你不断换名字,可是我问的,始终是同一点。」
假博士:「……」
涤咳耳:「无论你称它为『手机』、『元件』、『前提』、『结果』、『概念』,我一开始就只在问一件事,你直觉认为有那个东西,它究竟是什么?先前至少你还在尝试描述。现在你干脆放弃描述了,直接说『有那个东西』。问题是你还是描述不出来。你只是把『描述不通』换成『根本不描述』。那你到底在说什么呢?」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屋簷下多了一个身影。
休亩抱著一颗西瓜,草帽压得有点低,静静站在那里,没出声。
两人讲得太投入,没人注意到他。也没人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。
休亩:「你们绕了一大圈。」
假博士转头看去。
休亩:「我听你们讨论了一段,我也来讲一段。假博士你可以想想看,『前提』跟『结果』,到底相似还是不相似?说它们相似?好像不太对。『前提』是前面那个因素,『结果』是后面那个东西,不是同一回事——就像我种西瓜,种子是种子、西瓜是西瓜,种子要经历完整转变才成为西瓜,没人会说『种子就是西瓜』。说它们不相似?这也不太对。前提变了,结果似乎就跟著变——元件不一样,做出来的手机就不一样;种子不一样,长出来的瓜也不一样。前提跟结果之间,似乎有对应。相似也不行,不相似也不行。这个观察侧面说明了——『前提』跟『结果』这个分类本身,不是你直觉想的那样。」
涤咳耳这时才转向休亩。
涤咳耳:「老朋友。」他脸上的紧绷松了一下,「你站在那边多久了?」
休亩:「够久了。」他笑了笑,「从你问他『手机是什么意思』那边听起的。」
涤咳耳:「那你应该看得出来。我们刚刚这一整套讨论,不只适用于『手机』。换成这颗西瓜,可以。换成这张板凳,也可以。乃至换成你心里的活动,那些念头、感受、思绪,也都可以。凡是你声称存在的,这一套讨论都能套用。」
休亩:「嗯。」他点了下头。
休亩把草帽往上推了一下,转向假博士。
休亩:「你要充分进这个讨论,你必须直接面对眼前这个讨论对象。」
涤咳耳:「不能拿别的东西去解释它。你说『手机由元件组成』——好,那『元件』是什么?元件由更小的零件组成?零件又由什么组成?一路往下挖,永远挖不到底,这是无底洞。或者你说『元件就是组成手机的那些东西』——这就绕回手机本身了。你用元件解释手机,可是元件又用手机来定义,两个概念互相依靠,但又谁都没说清楚。问题还在原地。往下挖、绕回头,两条路都不通。你必须直接面对你正在说的这个讨论对象。它是什么?不是它由什么组成,不是它是概念,而是它本身是什么?」
假博士低下头,看著手里那台机器。
假博士:「『你的下一部手机,何必是手机?』」他喃喃自语,「……到底是不是手机呢?」
转章:「手机」到底出了什么问题?
「手机」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窘境?是不是跟「我」同病相怜?有多少前文的结论能适用于本文呢?
在《纯概念股:被声称的存在(中篇)》,我们将继续讨论:
- 「重新定义手机」思想实验的推进过程
- 接受停留能看见更多
- 「主体」的惯常用法:真实不变
在《纯概念股:被声称的存在(下篇)》,我们将继续讨论:
- 「主体」的「真实不变」是怎么推出来的
- 「手机」就是包住「元件」的「壳」
- 「主体」本质落空
- 这不是几「个」的问题
- 结语:下一个是「直观」
允许迷茫的尊严,松手确定的廉价。
凝视即超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