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种攻击角度,都不只适用于恐秋的例子
《看似咬合的齿轮:「我」与「思考」的关系(上篇)》和《看似咬合的齿轮:「我」与「思考」的关系(中篇)》中,爱鹰撕坦用了几种不同的攻击角度来回应恐秋的举例。这些角度不是针对种子、工匠、鬼神这些特定例子才成立——它们是通用结构,可以套在任何类似的声称上。
以下逐一展开。
第二回合的变种:等同就多余
恐秋说「主体」 = 「思考行为」,被指出「我」多余。
这个结构是:说 A 就是 B,那 A 这个词有什么用?如果两个词指的是同一件事,其中一个就是多余的。一般人不会说「水就是 H₂O,所以水能够 H₂O」——直接说 H₂O 就好了。
日常中的变体:「我的性格就是我这个人。」那说「性格」就好了,为什么还要一个「我」?「我的灵魂就是我的意识。」那说「意识」就好了,为什么还要一个「灵魂」?
有人会试图用不同的措辞绕开这个问题——比如「不是等同,是直接体验」「不是等同,是过程中产生的关系」。但只要追问下去:方才说的「直接体验」跟「思考行为」是同一件事吗?如果是,还是多余;如果不是,就跳到了「不等于」的那边。
第三回合 ①②③ 的变种:发出者必须固定,但所有例子都在变
恐秋的种子、工匠、鬼神全部被打在「不固定」上。
这个结构是:说 A 是原因、是发出者。但 A 自己也在被其他条件推著走。一个自己都在流动的东西,如何宣称自己是能力的源头?源头如果自己也在流动,那它只是河的一部分,不是河的起点。
日常中的变体:「我决定了这件事。」但决定受心情、资讯、经验影响——那到底是「我」决定的,还是那些条件凑在一起的结果?「我的意志力让我坚持下来。」但意志力本身也在波动,有时强有时弱——那「意志力」算是固定的发出者吗?
恐秋的策略是找越来越模糊的东西来撑住自己(工匠的标签、鬼神的自在),但模糊不等于固定。越模糊只是越难被抓到在变,不代表它不在变。
有人会换一种说法:「自我不是固定的实体,而是一个过程。」但过程就是在变——还是没有固定的发出者。也有人说:「自我是一束知觉的集合。」但集合里的东西一直在换,集合本身也在变。还有人说:「自我是不断自我创造的。」但自我创造就是在变。每一种说法都在承认「在变」,只是换了一个听起来比较正面的词。
如果是这样,那所谓的「一个自我」,既然一直在变,其实就是多个——每一刻都不是同一个。
有人会撤回部份:「变中有不变——变化的背后有一个不变的核心。」那好,就讨论那个不变的部分。既然靠的就是那个不变的部分当锚定点,变的部分跟论证无关——那回到原来的问题:那个不变的部分,是什么?它固定吗?请具体描述。
会发现到,一旦试图描述那个「不变的核心」,它或者变成了另一个说不清楚的概念(回到功能不明确),或者它自己也在变(回到不固定)。
第三回合 ④⑤ 的变种:功能不明确——说不清「我」在做什么
恐秋的地面和空间被打在「功能不明确」上。
这个结构是:说 A 有某种功能。但 A 的功能是明确的吗?地面挖掉东西会掉,空间移除就没地方活动——这些功能看得到、测得到。但「我」呢?连「我」具体在做什么都说不清楚,怎么知道「我」有功能?
日常中的变体:「我的潜意识在引导我。」但连潜意识具体做了什么都说不出来——怎么知道它在「引导」?「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。」什么力量?做了什么?描述不出来,那又如何知道没有它不行?
有人会说:「意识是从大脑涌现出来的,所以『我』的功能就是涌现。」但「涌现」具体做了什么?只是给了一个名字,没有描述功能。也有人说:「每一个念头背后,一定有一个『我在想』跟著。」但这个「我在想」具体做了什么?只是在每个念头前面加了一个标签,没有描述功能。
命名不等于说清楚。给一个现象贴上标签,不代表描述了它的功能。
有人会退一步说:「『我能思考』只是一种惯用语法,不是在做什么形而上的宣称。」但如果它只是惯用语法,那为什么会在意「我」能不能改变什么?在日常中依据「我能」做决定、承担责任、感到挫折——这些都不是语法问题。早已把它当作事实在用了,只是在被追问的时候才说「那只是说说而已」。
第四回合 ① 的变种:一对一绑定消解工具性
恐秋的镰刀被打在「一对一绑死」上。
这个结构是:说 A 是 B 的工具。但工具的意思是手段之一——同一个功能可以由不同工具达成,同一个工具也可以用于不同功能。如果 A 只能达成 B,B 也只能由 A 达成,那拆成两个词干什么?它们根本是同一件事。
日常中的变体:「我有记忆能力。」但记忆能力只能记住,记住也只能来自记忆力——那「记忆能力」这个词加了什么?直接说「记住」就好。
有人会把这件事做得更精致:把心灵拆成一堆「官能」——「理性是灵魂的官能,负责产出理性判断。」但理性只能产出理性判断,理性判断也只能来自理性——那「官能」这个词加了什么?「自由意志是做决定的工具。」但自由意志只能产出决定,决定也只能来自自由意志——一对一绑死。这整个做法就是把一个活动换个名字叫「官能」或「力」,然后宣称「我」透过它来做事。但「官能」跟「活动」绑死了,拆开没有意义。
第四回合 ② 的变种:自动运作排除主体
恐秋的火被打在「自动运作」上。
这个结构是:说 A 使用工具 B 来达成效果。但如果 B 启动之后自己就持续运作,完全不需要 A 介入——那 A 的角色是什么?
火点著之后,只要有燃料就自己烧。除了一开始点火,没有人会说「打火机正在烧东西」——打火机顶多是触发,烧的是火自己。如果思考也是这样自动运转,那「我」只是触发条件之一,不是持续的主体。
日常中的变体:「我在消化食物。」但消化系统自己就在运作。越仔细看,越多以为「我在做」的事,其实都在自动运转。
有人会说:「思考就是大脑自己在运作,意识只是跟著出现的。」但如果意识只是跟著出现,那「意识」就没有在「做」任何事——「我能思考」里的「能」,到底指什么?也有人说:「大脑的神经活动自动产生思考。」那「我」在这个过程中的角色是什么?观众吗?
第五回合的变种:全面撤回的代价
恐秋最后撤回「我」不是做思考的主体。
这个结构是:前面每一条路都走不通,所以撤回全部——A 和 B 没有任何关系。但这意味著 A 和所有可观察的性质、所有可描述的现象完全脱钩。一个和任何东西都没有关系的概念——是在说什么?
这不是在否定 A 存在。这是在指出:口中说的 A,连自己都不知道它是什么。
日常中的变体:「我的本质不是任何可描述的东西。」那「本质」到底是什么?「真正的我超越一切定义,无法被语言捕捉。」但如果它超越一切定义,那它跟能观察到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关系——又怎么知道它存在?连它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有人会说:「自我是纯粹的觉知,在一切经验之前就存在。」但「在一切经验之前」就意味著无法用任何经验来描述它——那是怎么知道它「存在」的?用来宣称它存在的那个认知,本身就是经验。
正面说不清楚,逃到反面也没用
在前面的讨论中,恐秋举了地面和空间的例子:地面能支撑事物,空间能蕴含事物,所以「我」也能思考。
这些例子背后有一个隐微的共同推论结构:
- 如果没有「我」,思考就不会发生。
- 但思考确实在发生。
- 所以一定有一个「我」在发动这个能力。
听起来合理。但问题在于——我们现在讨论的,正是「我」如何发动能力。这件事还没有说清楚,又要如何知道此事的反面呢?
爱鹰撕坦追问的正是这一点:地面挖掉,东西会掉,这看得到——地面的功能是明确的。但「我」呢?连「我」具体在做什么都还没说清楚。对「我」的描述本身是模糊的。
既然「有我」都说不清楚,又怎么知道「没有我」的时候会发生什么?
这不是「拿不拿得掉」的问题。这是还没有描述清楚「有」,就已经在预设「没有」会怎样了。
这个结构在日常中极为常见。一个典型的例子:「如果没有我,那为什么脑中会有念头和思想?」
这个问题把「我」的存在当作前提,用「念头存在」来反推「我必须存在」。但这正是待证的——还没有说清楚「我」和「念头」之间的关系,就已经假定「念头」一定需要「我」才能出现。
如果这可以成立,那也可以这样论证:「如果没有外星人,那为什么会有太阳呢?」一般人直觉会觉得这个论证很荒谬,但上述的例子共享完全一样的论证结构。
严格来说,这个典型的例子已经涉及「主体」本身的讨论,超出了目前「我能」的范围。但它的逻辑结构与地面、空间的例子完全相同——先预设「没有 A 就没有 B」,再用「B 存在」来证明「A 存在」,却从未说清楚他们的关系。在此点到为止,后续文章会专门处理「主体」的问题。
结语:看似咬合,实则矛盾运转
从《吃空饷的冲动:无用的「我能够」(上篇)》到《吃空饷的冲动:无用的「我能够」(下篇)》,我们顺著恐秋自己的直觉框架,拆解了「我能够执行」,每一轮都走进死胡同。
从《看似咬合的齿轮:「我」与「思考」的关系(上篇)》到《看似咬合的齿轮:「我」与「思考」的关系(中篇)》再到本篇,我们换了方式,用系统性的框架分析「我」和「思考」之间的关系,最后连全面撤回都站不住。
无论是直觉框架还是系统分析,结论指向同一个方向:「我」这个齿轮和「行为」这个齿轮,齿轮之间似乎没有咬合在一起。既然如此,「能」又是什么意思呢?这五篇适合来回对照阅读,直觉框架暴露的裂缝,在系统分析中被彻底撑开。
至于「我」——这是主体本身的问题,属于另一个层次的讨论,后续文章会专门处理。但敏锐的读者或许已经注意到:在这五篇反覆追问的过程中,「我」的地基又如何呢?——「能力」、「主体」,本质落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