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顾:直觉框架中的「我能够」

在《吃空饷的冲动:无用的「我能够」(上篇)》和《吃空饷的冲动:无用的「我能够」(下篇)》中,爱鹰撕坦顺著恐秋自己的说法追问「我能够」——五轮二难,每一轮都是恐秋自己选的方向,每一个方向都走不下去——以「我」还是「思考」为原因?固定还是不固定?有动作性还是无动作性?有前因还是无前因?自发还是不自发?

但那只是顺著恐秋的直觉在问——恐秋怎么说,爱鹰撕坦就怎么接。框架是恐秋的,问题也是恐秋自己暴露的。

从直觉框架进入系统分析

这一次不一样。爱鹰撕坦上次说了「还有别的问法」——现在他要兑现这句话。不再顺著恐秋的话走,而是系统性的分析:深究「我能思考」,把「我」、「做思考的主体」、「思考行为」、「思考工具」之间那些以往顺著直觉、不假思索就接受的模糊关系,一层一层摊开来。

思想实验:「我」与「做思考的主体」

恐秋依然卡在转机大厅。护照国籍栏的「LU」问题确认了三个星期,他还是哪里也去不了。脚边的竹简堆得整整齐齐,和三个星期前一样。爱鹰撕坦托人送了一台西瓜电脑过去,一台轻薄的机器,上面镶著被咬缺瓜皮商标,让他至少能远端联系使馆处理护照的事。

某天恐秋拨了视讯给爱鹰撕坦,表情不太对。

恐秋:「我用了你送来的电脑。使馆的事没有进展,查无此国,无法受理。」

爱鹰撕坦:「你还好吗?」

恐秋:「一直想靠自己的选择改变结果,但每次都失败。」他顿了一下,「这样的挣扎,让我很不舒服。好像在看以前的自己,跟周游列国一样,怎么努力都没有用。」

爱鹰撕坦:「听起来不只是使馆的事。」

恐秋沉默了一会,目光落在萤幕之外的某个地方。

恐秋:「上次你拆的那些东西,能力、能够——我想了很久。所以上次没说完的,是什么?」

爱鹰撕坦:「你先回答我,刚才让你不舒服的,具体是什么?」

恐秋:「明明一直在努力,却什么都改变不了。」

爱鹰撕坦:「怎么说?」

恐秋:「我思考、我判断、我选择——全都没有用。」


爱鹰撕坦:「你刚才说了三件事,每一件的开头都是『我』。上次我是顺著你的话追问,这次换个方式,我们把『我能思考』拆开,一步一步看。你说的『我』,你是不是理解成做思考的那个主体?」

恐秋:「是的,我就是做思考的主体。」

爱鹰撕坦:「你理解的做思考的主体,是不是就是思考这个行为本身?」

恐秋:「应该是吧。」

爱鹰撕坦:「如果思考的行为就等于主体,那么『我』就是主体,同时也就是行为,『我』就是『思考』。那『我能思考』不就变成『思考能思考』了吗?」

恐秋:「……这听起来确实怪怪的。」

爱鹰撕坦:「不只怪。如果两个词指的是同一件事,那一开始就不需要讲主体了,直接描述行为就好,就说思考,不用说我。」

恐秋:「那……我改一下。我是主体,思考是行为,两件事,分开的。」

爱鹰撕坦:「那你是如何理解我这个主体和思考这个行为之间的关系?」

恐秋:「思考是我产生的作用结果。」

爱鹰撕坦:「具体一点。」

恐秋:「我能思考,就像是种子能长出果实。」

爱鹰撕坦:「你是说像是西瓜籽能长西瓜吗?」

恐秋:「对啊。」

爱鹰撕坦:「你还真是撞枪口上了。」

恐秋:「怎么说?」

爱鹰撕坦:「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。(详情参考《能力的幽灵:左脚踏右脚中找不到锚定点(上篇)》)你还记得我们前面讨论过的吗?(详情参考《能力的幽灵:左脚踏右脚中找不到锚定点(下篇)》、《吃空饷的冲动:无用的「我能够」(上篇)》)『我』这个主体你认为必须有什么性质?」

恐秋:「必须是固定的。」

爱鹰撕坦:「为什么?」

恐秋:「因为不是固定的东西自己都在变,又要如何发出能力影响别人呢?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了,随波逐流随著其他条件改变。」

爱鹰撕坦:「那你再看你刚才举的种子,在成长的过程中,它一直在改变。」

恐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。

恐秋:「那换个例子,『我能思考』就像是工匠能烧出陶器,这样的专业人士能够产出成品。」

爱鹰撕坦:「工匠本身也是会改变的啊——身体在老、心灵在变,他明天还可以不当工匠。而且『工匠』只是你贴上的标签,又不是那个人本身。但你说『我能思考』的时候,你不会觉得『我』是一个可以撕掉的标签吧?」

恐秋:「我们这么熟,你知道我平时不讲怪力乱神。但让我试一个跳跃的例子——『我能思考』可能像是鬼神之类的,有超能力,可以凭空变化出分身,大概是那种感觉。」

爱鹰撕坦:「你刚刚描述的一样是会改变的东西,无论是有超能力者或者是他变出来的东西。」

恐秋:「但超能力者不一样,他可以凭空变化——」

爱鹰撕坦:「你是想强调一种超乎常理的自在。但我们讨论的『我』,有这种自在吗?如果『我』真的自在,你怎么还在为『改变不了什么』而不舒服?况且你也觉得变出来的东西不是真实的,那你认为的『我』不是真实的吗?他产生的作用结果不是真实的吗?」

恐秋:「前面的例子都被你打在『会改变』上。那如果『我』是像地面一样,一直都在,能够稳定的支撑事情发生呢?」

爱鹰撕坦:「如果我们把地面挖掉,东西会往下掉,地面的功能很明确。但是『我』呢?你能把『我』拿掉,测试思考会不会停止吗?」

恐秋:「那……没办法测试。」

爱鹰撕坦:「所以你是事先假设『我』和『思考』有关系,然后回去论证——但你其实不知道『我』是不是必须的。搞不好拿掉『我』,思考还是继续运作,你没办法说『我』功能明确。而且,地面可以挖掉,代表它也不是固定的。」

恐秋:「那就像空间吧——你刚才说地面可以挖掉,但空间你总不能挖掉吧?『我』能够蕴含里面的事物,就像空间一样。」

爱鹰撕坦:「这和刚刚一样啊,如果这里没有空间,你就没办法在这边活动,这是空间明确的作用,但是刚刚论证过了,你无法照搬到『我能思考』。」

恐秋深吸了一口气。

恐秋:「那换个思路好了,思考是『我』的工具。我透过工具去执行刚刚说的作用结果,也就是『我』透过『思考工具』达成『思考的效果』。」

爱鹰撕坦:「具体来说呢?」

恐秋:「『思考工具』达成『思考效果』就像是镰刀,镰刀可以达成割草。」

爱鹰撕坦:「你为什么叫它工具?」

恐秋:「因为我用它来达成效果啊。」

爱鹰撕坦:「镰刀是割草的工具,因为你也可以用菜刀、瑞士刀割草,工具的意思是手段之一,手段可以和效果分离,可以换别的。但你能用别的东西代替『思考工具』来达成『思考效果』吗?」

恐秋:「……不能,思考就是思考。」

爱鹰撕坦:「那反过来,其实『思考工具』也只能达成『思考效果』,一对一绑死了。既然没有其他选项,那还叫什么工具?」

恐秋:「我再试试,『思考工具』达成『思考效果』就像是火,火能够达成烧的效果。」

爱鹰撕坦:「你举这个例子,是不是因为你认为火更加抽象?但火点著之后,只要有燃料,它自己就烧下去了,不需要谁在旁边盯著。你觉得思考也是这样吗?启动之后就自动运转,完全不需要『我』介入?」

恐秋:「我们刚刚本来是在讨论什么大主题?」

爱鹰撕坦:「我问你『我』是不是『做思考的主体』?你说是。我接著问你,『我这个主体』是不是『思考这个行为』?你一开始说是,然后改变说不是。我继续问『我这个主体』和『思考这个行为』之间的关系?你试图用举例解释你的理解,大概分成两类,一种是思考是『我』产生的作用结果,另一种是思考是『我』的工具,但是两种你都说不通。目前大概是到这里。」

恐秋望著萤幕,久久没有说话。

恐秋:「那我全部撤回,回到开头,那『我』不是『做思考的主体』。」

爱鹰撕坦:「『我』不是『做思考的主体』,但是『我能思考』,这样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」


恐秋沉默了很久,他已经没有任何正经的话可以提出了。

恐秋:「……所以那个疯狂科学家也是没有想透彻这个问题,他只是将之归结于世界线收束。」

爱鹰撕坦:「我刚刚还以为你在讲周游列国的自己,或是护照的事情,原来——」

恐秋:「……」

爱鹰撕坦:「你在说我装在电脑上那个游戏。」

恐秋没有回答。

爱鹰撕坦:「我借你电脑是让你联络使馆的。」

恐秋:「这都是机关的阴谋。」

爱鹰撕坦笑了出来。

爱鹰撕坦:「El Psy Kongroo。」


转章:似乎一切不如预期所想

这场对话,似乎我们的直觉不管用了,一旦开始严格分析,直觉漏洞百出。

希望你也能如恐秋一般开放心胸,多想想可能的讨论方向。

在《看似咬合的齿轮:「我」与「思考」的关系(中篇)》,我们将继续讨论:

  • 「我」与「主体」的论证大地图
  • 「我」与「主体」思想实验的推进过程
  • 推进的脉络:恐秋为什么选择这些回答和例子?

在《看似咬合的齿轮:「我」与「思考」的关系(下篇)》,我们将继续讨论:

  • 每一种攻击角度,都不只适用于恐秋的例子
  • 正面说不清楚,逃到反面也没用
  • 结语:看似咬合,实则矛盾运转

允许迷茫的尊严,松手确定的廉价。

凝视即超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