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顾:从能力到「我能够」
在《能力的幽灵:左脚踏右脚中找不到锚定点(上篇)》和《能力的幽灵:左脚踏右脚中找不到锚定点(下篇)》中,我们透过客马斯与休亩的对话,看见「能力」这个概念无法被定义。在《规则的海市蜃楼:以「放下」之名继续伸手(上篇)》和《规则的海市蜃楼:以「放下」之名继续伸手(下篇)》中,我们进一步看见「规则」作为能力的变体,同样矛盾运转。现在,我们要切入一般人直觉上最会抵抗的领域——我能够。
「我能够」是能力的特殊型
「我能够」本质上仍然是能力,只是这一次,发出能力的主体是「我」本身。前文讨论的是西瓜籽能生西瓜、物理定律能规范现象——那些是「外面的事」,一般人容易接受它们有问题。但当同样的讨论指向「我能够思考」、「我能够执行」,触碰的是每个人最核心的自我认同,反作用力最大。这正是为什么经过前文四篇的铺垫,现在才专门讨论。当然,前文中对于能力的普遍讨论——无法定义的锚定点、左脚踏右脚的循环论证、无处可逃的规则框架——依然适用于本文。
思想实验:我能够执行
有一位智者毕生都在混乱中寻求秩序,他眷恋如凤鸟至、河出图般的盛夏,却恐惧其坠入如在陈绝粮的残冬。即便遭逢匡人之围,他仍在那两极的夹缝间笔削编年史,出于对预感凋零之转折那刻骨的忧患,终避讳秋季,将著作命名为《夏冬》。世人因而称他为「恐秋」。
恐秋痛苦于他的政治理想无法实现,爱鹰撕坦先前也苦于他的科学观点被实验打脸,两人一直互相吐苦水,同为天涯沦落人。但这次见面,爱鹰撕坦似乎和以前不一样——少了那股咬定不放的坚持,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松弛。
恐秋这次周游列国走得比以往更远,远到需要搭飞机。然而转机时他被拦了下来——护照上的国籍栏写著「LU」,系统里查无此国。地勤人员反覆核对后,客气地请他在大厅等候「进一步确认」。恐秋已经在塑胶椅上端坐了三个小时,腰杆笔直,几卷竹简整齐地堆在脚边。爱鹰撕坦接到消息后,拎著两杯咖啡晃了过来。
恐秋:「我这次周游列国依然没有起色,我思考再三的政治理想依然没有统治者愿意采纳。这是我依照礼乐而设计的,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懂?我已经为了这个理想奔走了一辈子。」
爱鹰撕坦把其中一杯咖啡递过去。恐秋犹豫了一下,还是双手接过,但没有喝。
爱鹰撕坦:「我先前也为决定论苦恼不已。不过最近和一位老朋友聊了聊,或许现在我能带你看到不一样的景色。」
恐秋:「你终于找到让世人接受我的理想、执行我的政治运作的方法了吗?我现在就想知道。」
爱鹰撕坦:「别急。或许我们应该先审视一次你现在的状态,再往后继续谈。」他往塑胶椅背上一靠,翘起二郎腿,目光扫了一眼头顶的航班资讯板——上面跳动的目的地,没有一个是恐秋能去的。
恐秋:「你是想要再听一次我思考过后的政治主张吗?那还是一直没变,但是我可以再详细说给你听一次。毕竟你要先知道我的理想,我们才能继续下一步执行政治运作。」
爱鹰撕坦:「不用不用,你说过很多次了。可能现在要讨论的是比你想像中更根本的问题。你刚刚说你思考再三——那我好奇,执行政治运作,是以我为原因?还是以思考为原因?」
恐秋:「当然是以我为原因。我恐秋一生所行,皆出于己。」
爱鹰撕坦:「好,以你为原因就够了。那你刚刚为什么还特别强调思考再三呢?如果你本身就是原因,思考不是多余了吗?」
恐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。我控制思考,思考控制执行,归根结底当然是我——这条链路再清楚不过了。但等等——现在讨论的恰恰是「思考→执行」这一段,我并不在里面。
恐秋:「……那应该是以思考为原因。」
爱鹰撕坦:「那么执行这件事,究竟和你有什么关系呢?」
恐秋端起咖啡杯,又放下。转机大厅的广播响了一声,用他听不太懂的语言报了一个航班。爱鹰撕坦没有追问,只是微微笑著等。
爱鹰撕坦:「没关系,我们换一个方向。你刚刚说你有依照礼乐的固定理想,那么执行政治运作的原因,是固定的?还是不固定的?」
恐秋:「应该是不固定的原因。毕竟理想是心中所想,心念时刻在变。」
爱鹰撕坦:「不固定的原因——如果作为原因的基础本身都在改变,你要依据什么来执行?你还能称它为你固定的理想吗?」
恐秋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脚边的竹简。礼乐之道,三代相传,怎么会不固定?但他刚刚亲口说了「心念时刻在变」——
恐秋:「那应该是固定的原因。」
爱鹰撕坦:「固定的东西没办法影响其他事物——因为固定无法发出动作,动作必然是不固定的,否则就不叫动作,而是静止。那我问你:你说的固定的理想,是有动作性的吗?」
恐秋:「当然是有动作性,不然如何能依此而执行?」
爱鹰撕坦:「既然它是固定的,而且有动作性,那它就一直在动作——从先前乃至到未来,未曾停止。既然如此,你不需要再发出动作了,它早就在动了。」
恐秋:「好吧,那无动作性。」
爱鹰撕坦:「既然无动作性,又岂能发出动作执行呢?」
恐秋长叹一声,目光落在脚边的竹简上。爱鹰撕坦拍了拍他的肩。
爱鹰撕坦:「别叹气,我以前被人这样问的时候,比你现在更难看。另外,你说你是依照礼乐,那么你本身,包含你的理想,是否有其他更先前的原因造成的?」
恐秋:「当然是有前因,就是根据礼乐。先圣先王之道,我承之而已。」
爱鹰撕坦:「既然根据礼乐,那这算是你的理想动作,还是礼乐的理想动作?」
恐秋的眉头拧了起来。我具备主体性,具备决断性,岂能受制于他物?
恐秋:「那……没有前因。」
爱鹰撕坦:「没有前因?那你应该从出生、还未学习礼乐的时候,就已经抱持这样的理想了——毕竟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触发它。你再想清楚,没有前因,那就是你自己发动的了。你是否仅依自己而自发?」
恐秋:「当然是我自发的。」
爱鹰撕坦:「你的理想是心理活动,你的痛苦也是心理活动。你既然能自发控制前者,为什么不自发控制后者?你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在这样的痛苦中呢?」
恐秋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。他想说「痛苦是那些不识时务的君主造成的」——但他随即意识到,如果痛苦是外部造成的,那他刚才宣称的「自发」也站不住了。
恐秋:「那只好不是自发。」
爱鹰撕坦:「既然不是自发,为何你要认为是你的理想呢?」
恐秋久久没有说话。大厅里人来人往,每个人手里都攥著登机证,走向各自的闸口。只有他脚边堆著几卷竹简,哪里也去不了。
恐秋:「……真是有如醍醐灌顶。」
爱鹰撕坦:「先别急著灌顶。」他带著过来人的语气,「我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,以为懂了,结果只是换了个姿势抓著同一件事。」
恐秋:「你是说,你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困境?」
爱鹰撕坦:「何止经历过。我抓著决定论不放的那些年,和你的样子,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后来一位老朋友问了我几个问题,我才发现自己连规则是什么都说不清楚,更别谈什么决定论了。」
恐秋:「那你现在是已经放下了吗?」
爱鹰撕坦:「你问我放下了没有——光是这个问题就值得再聊一下午。不过这是后话。现在比较重要的是,你刚才觉得醍醐灌顶,你觉得你灌的是什么?」
恐秋:「我……一时说不上来。只觉得哪里松动了。」
爱鹰撕坦:「松动就好,不用急著定义它。不过你知道吗,我们刚才讨论的所有问题——你是不是原因、固不固定、有没有动作性、有没有前因、是不是自发——其实都是同一件事。」
恐秋:「同一件事?」
爱鹰撕坦:「你一直在说你能执行你的理想。整段讨论拆的都是这个『能』字——由你发出的能力。而且刚才全部都是顺著你自己的说法在追问。」
恐秋:「难道还有别的问法?」
爱鹰撕坦:「当然有。不过今天你先消化这些吧。El Psy Kongroo。」
恐秋:「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?」
爱鹰撕坦:「那是用我名字写的科幻故事里的台词,纯粹是口头禅,没有任何含义。别分析了。」
恐秋无奈地摇了摇头。爱鹰撕坦望著航班资讯板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——那是曾经被彻底拆解过的人才会有的笑容。
广播再次响起,依然没有报出恐秋能搭的航班。
转章:只是按照常理罢了
经过五轮追问,全部顺著恐秋自己的说法——没有外来的框架,没有预设的理论,只是把他自己的话摊开来看。而他已经走不下去了。
希望你也能如爱鹰撕坦一般正视常理,坦然而轻松地凝视整个对话推进。
在《吃空饷的冲动:无用的「我能够」(下篇)》,我们将继续讨论:
- 回顾:「我能够」思想实验的推进过程
- 无法分割「我」和「思考」,其实就已经将军了
- 「我」与「能够」互相依赖的循环论证
- 直觉判断是先射箭再画靶
- 似乎「思考」 = 「我」,不需要「能够」
- 结语:吃空饷的「能够」
如果你现在觉得哪里松动了,不用急著定义它。
允许迷茫的尊严,松手确定的廉价。
凝视即超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