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顾:能力本质落空

在《能力的幽灵:左脚踏右脚中找不到锚定点(下篇)》,我们探讨了能力的惯常用法——主体与主体之间的交互作用;能力的底层假设——固定不变的锚定点。

本文不急于推进到更深的层次,而是要将能力的方方面面继续暴露出来。

规则是能力的变体

在《能力的幽灵:左脚踏右脚中找不到锚定点(上篇)》和《能力的幽灵:左脚踏右脚中找不到锚定点(下篇)》中,我们看见「能力」无法被定义——它既不是种子、芽、叶、西瓜中的任何一个,也无法独立于它们之外被描述,更甚者连「没有」也无法描述。那是一种静态的掏空:你以为手中握著什么,摊开来才发现是空的。

这一篇要做的事情不同。我们不再问「规则是什么」——这个问题前两篇已经示范过了。这一次,我们将直视令人窒息的事:当警觉规则有问题时,每一个后续反应都离不开规则的框架。

这不是掏空,而是无处可逃。

规则,其实就是一种典型的能力变体。我们总是换个方式偷渡能力的概念——规则听起来比「能力」更客观、更硬、更不容易被质疑,但骨子里是同一件事:一种强迫事物按照特定路径运行的交互作用。以下透过思想实验,从一种类似但截然不同的角度,再次凝视能力——似是而非的匹配结果。

思想实验:请给我一个规则

这位智者曾捕捉过光的恒定,洞悉时空如绸缎般可以弯曲。他在远渡重洋、接受彼岸那鹰的庇护后,对这片新土怀抱著炽热的爱。然而,那原本平坦安逸、不可动摇的因果定数,却被几颗随机的骰子生生撕裂了;他试图守著那无法缝合的残局,世人因而称他为「爱鹰撕坦」。

爱鹰撕坦沉浸在思想的痛苦中,每日每夜无不苦思冥想,企图捍卫最后的信仰。这一天,爱鹰撕坦收到老友的邀请——一位退休于田亩的前学者「休亩」,邀他到西瓜田边坐坐,聊聊最近的收获。

两人相识于爱鹰撕坦年少时求学的岁月。那时休亩还在学院里教哲学,爱鹰撕坦偶尔旁听,两人常在课后为了一个概念争到深夜,却又总能在争完之后一起去吃消夜。后来各自走上不同的路,但书信从未断过。直到几个月前,休亩在信中只写了一句:「我田里的西瓜熟了,来坐坐吧。有些事,见面才好讲。」

爱鹰撕坦到的时候,休亩正蹲在田埂上翻瓜。暮色漫过西瓜田,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的气味。休亩直起腰,拍拍手上的土,脸上的笑容比从前松了几分。


休亩:「好久不见。最近我经历了一些事,让我在一些问题上看得比从前清楚。这或许能帮你解开你多年的困扰。」

爱鹰撕坦:「这都是命运石之窗的选择。太好了,看来决定论有救了!」

休亩:「你在说什么?什么是『命运石之窗』?」

爱鹰撕坦:「没什么特别的,那是一个用我的名字写的科幻故事。我只是开个玩笑,活跃一下气氛——因为接下来的讨论恐怕会非常硬核。我们开始正经聊吧。」


休亩:「我最近发现,我和你之前所认定的因果论,好像脱离了现实。」

爱鹰撕坦:「你这是什么意思?你的意思是决定论不对,应该还是随机机率吗?」

休亩:「在更深入之前,我们应该先对齐彼此的认知。你可以先定义清楚决定论和随机机率吗?」

爱鹰撕坦:「好,我试著讲得具体一点。决定论,是指只要先决条件固定,结果必定固定;随机机率,是指就算先决条件固定,结果仍存在随机性,只能预测机率。打个比方——」他顺手拿起田埂边的一颗西瓜籽,放在掌心里端详,「就拿你的西瓜来说。如果是决定论的世界观,那只要种植条件控制固定——西瓜籽品种、阳光、土壤、水分——最后就一定会长出某一种特定状态的西瓜。反之如果是随机机率,那么最后的可能性不只一种,出现哪一种纯粹靠运气。」

休亩:「那你为什么会对这两者之间感到困惑?」

爱鹰撕坦:「因为即使我控制好了西瓜籽等等的条件,最后的结果似乎仍不能完全确定。」

休亩:「有没有一种可能,是还有你未曾考量的条件?比如,隔著大西洋的欧洲有一只苍蝇拍了拍翅膀,也许这也是需要纳入考虑的因素之一。」

爱鹰撕坦:「是啊,这正是令我困扰的地方。我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考虑了足够的条件。不过,如果假设条件的影响需要时间传播,就像欧洲发生的事情,即使透过网路,也要经过一段极短的延迟才能被美洲接收到,那么我或许可以只考虑一定空间范围内的条件。远处的苍蝇,至少不会立即影响我眼前这颗种子。」

休亩:「我先确认一件事。你刚才的意思是,欧洲的苍蝇可能会影响美洲的西瓜籽,但不是立即影响,对吧?」

爱鹰撕坦:「对,影响力的传播需要时间,至少我目前是这样理解的。」

休亩:「请问,你所说的影响力,是指苍蝇本身吗?」

爱鹰撕坦:「不是。苍蝇在欧洲,我说的是牠拍动翅膀后造成的气流,层层传递,最终可能波及美洲。」

休亩:「所以影响力是指欧洲的那些空气分子吗?」

爱鹰撕坦:「应该不是物质本身,而是中间传递的动能之类的东西。」

休亩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。暮色又深了一层,田边的虫鸣开始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。

休亩:「那让我再问一步。苍蝇翅膀的动能和空气分子的动能,这两者之间,你是如何建立联系的?」

爱鹰撕坦:「因为它们都遵守物理定律。在物理定律的规范下,能量从翅膀传递到空气分子。」他顿了顿,补充道:「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:这个物理定律本身,是不是一定会得到唯一的结果?还是会有多种结果?比如,在所有条件完全固定的情况下,苍蝇同样拍一次翅膀,空气的流动结果是否固定?」

休亩:「这就是我最近才体会到的事。其实,以前我们都搞错了重点。」

他弯腰摘了一片西瓜叶,在手指间转了转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
「人们观察翅膀的运动,从中归纳出物理定律。然后又因为物理定律,所以翅膀的运动有影响力,可以传播能量。你发现了吗?绕了一圈,我们其实还是没有说清楚什么是影响力。就像你去市场买西瓜,老板说『这瓜保甜』,你问他怎么知道,他说『因为是好瓜』,你再问什么是好瓜,他说『就是甜的瓜啊』。」

爱鹰撕坦:「观察现象,归纳出规则,再用规则解释现象……」他抬头望著渐暗的天空,眉头拧成一团,「我想一下。可是规则确实可以成功预测结果,所以它还是有用的吧?就像牛顿定律——我算出抛物线,球真的落在那个点上。这不就说明规则是对的吗?」

休亩:「你说规则因为遵守了规则所预测的结果,所以它是一个有用的好规则。对于那个特定的点乃至整条抛物线,我们交出了对规则正当性的裁判权。请仔细思考,这样到底是现象遵守规则,还是规则遵守现象?」

爱鹰撕坦:「变成规则遵守现象,这还是规则吗……」他把玩著手中那颗西瓜籽,翻来覆去,像是想从中找到什么,「可是如果是这样,到底什么是规则?什么是影响力?」他把籽放回田埂上,「所以……其实没有规则吗?」

休亩:「你说的没有规则,是什么意思?」

爱鹰撕坦:「就是随时都在掷骰子,全部都是完全随机。就像你今天种下这颗西瓜籽,明天它也许长出一头牛,后天也许变成一颗星星——没有任何东西限制任何结果。」

休亩:「你说的掷骰子——『无论什么条件,结果全然随机』——本身是不是一种叫作『完全随机』的规则?它规定了结果和条件之间没有固定关系,而这个『没有固定关系』就是它的规定。」

爱鹰撕坦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田边的虫鸣忽然显得很大声。

爱鹰撕坦:「没有规则也是规则……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我原本以为问题是规则内部究竟是确定的还是机率性的,没想到问题根本不在那里——到底什么是规则?」他转过身,正对著休亩,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,「你说的有道理。那请问你如何解决这个问题?我感觉今天或许我能解开长年的困惑,希望你能回答我。」

休亩:「抱歉,老朋友,我不能满足你的要求。因为你现在是在问我:既然不知道怎么讨论下去了,那请提供一个新的规则来解决你的疑惑。你注意到了吗?你在用规则来解决规则的问题。」

爱鹰撕坦:「……有道理。」

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,田边只剩月光和虫鸣。

爱鹰撕坦:「或许沉默是今晚的共识。」

休亩:「沉默不是共识,也不是通往解惑的桥梁。那只是你找到的新规则——一种透过不表述来营造的规则。就像你打牌决定跳过出牌,但『跳过出牌』本身就是你这回合的出牌。」

爱鹰撕坦:「好吧,我似乎从『不知道自己不知道』,稍微进步到了『知道自己不知道』。我要如何继续进步呢?」

休亩:「你说的进步,是不是顺著某种规则前行呢?」

月光洒在西瓜田上。两个老朋友静静地坐在田埂上,谁也没有再开口。但这一次的沉默,不是答案,也不是逃避。


转章:门都是墙的一部分

至此,希望你也能如同休亩在《能力的幽灵:左脚踏右脚中找不到锚定点(上篇)》一样,凝视矛盾运转,在本篇中「看得比从前清楚」。

爱鹰撕坦与休亩的对话,不纯粹是逻辑游戏,而是让你亲身体验一件事:你在规则的框架里找不到任何一扇门走出去,因为每一扇门本身就是框架的一部分。

在下篇中,我们将把这场思想实验的体验,对接回前文的锚定点框架,并正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我们对规则「客观独立」的期许,本身就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想像。

在《规则的海市蜃楼:以「放下」之名继续伸手(下篇)》,我们将继续讨论:

  • 回顾:规则思想实验的推进过程
  • 规则是锚定点的路径
  • 客观独立是不切实际的想像
  • 重点是认知系统的运作方式
  • 看清能力后,下一步是主体
  • 结语:你连「放下」这个动作,都还在伸手

如果你现在感到一种无处可逃的窒息,不必急著找出口。

允许迷茫的尊严,松手确定的廉价。

凝视即超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