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常見的誤會:不淨觀 = 悲觀厭世的人生態度
一般人聽到「修不淨觀」,直覺會覺得這是一種很厭世、很悲觀的修行方法,把身體看得很髒,什麼都討厭,對世間一切都提不起勁,好像學佛的人都這麼負面。
先說清楚,不淨觀確實包含看身體不乾淨的那一面。皮膚底下有什麼,身體每天排出什麼,人死之後怎麼一步一步腐壞,都是它要看的。這個名字沒有騙人。
要問的是下一步。看這些,是為了什麼?是為了得出「身體很噁心、活著沒意思」這個結論嗎?
本篇要討論的,就是「不淨觀 = 悲觀厭世的人生態度」這個誤會。
不淨觀在做什麼:衝動時先踩煞車
把貪想成衝動購物。貪一發動,就像開了自動駕駛,根本不過腦筋,一路往前衝,信用卡就刷下去了。
不淨觀要做的,不是宣布「這東西不能買」,這東西搞不好還真的該買。它要做的是先停下來。能想清楚的前提,是先停得下來,退一步,看一下現在到底在發生什麼事。連停都停不下來,一路衝動刷下去,那才是問題。
那為什麼偏偏是去看「不淨」?貪發作的時候,眼裡只有好的那一面。不淨觀做的,是在這條自動往前衝的路上,卡進一個平常不習慣去看、下意識忽略的東西,也就是不淨的那一面。人會愣一下,就是這一愣,打斷了直覺的衝動,讓人回到還能理性思考的狀態。
所以,不淨觀是煞車。
同一個道理,換一種衝動也成立。如果發動的是憤怒,也就是瞋,一時按捺不住,一拳就揮過去,或者破口大罵,這時對應的煞車是慈愍觀。
不淨觀也好,慈愍觀也好,一開始做的都是同一件事。先踩煞車,退後一步,看一下現在在發生什麼。
用偏了會怎樣:佛在世時的一場慘劇
不淨觀用偏了,會出人命。這不是誇飾,佛在世的時候真的發生過,而且《四分律》記下的這個故事,正是佛否定這種極端。
佛為比丘們講不淨觀,稱讚修不淨觀的好處,然而比丘們修偏了方向,對自己的身體、對活著起了強烈的厭惡,整天愁悶不樂。有人拿自己的衣鉢當報酬,請別人替自己動手,了結自己的生命,而有人接下了這活。動手的那個人,本來心生後悔,這時一個天魔現身稱讚他,說殺人是大功德,等於幫他們解脫。他信了,從此提著刀到處問還有誰想解脫,一個接一個,殺到六十人。
之後佛把比丘們集合起來,另外教了數息觀(安那般那),當眾呵斥這件事做錯了,不是出家人該做的事,也因為這件事制定了殺戒。
往深一點看:從「很好」翻到「該消失」
講得更深一點,我的見解是,這種從一端盪到另一種極端的毛病,本質上就是惡取空,或者說斷見。
原本「這東西很好、我很喜歡」,一下子擺盪到「這東西很壞、根本不該存在」,從極端正面直接衝到極端負面。惡取空與斷見最極端的樣子,就是「什麼都沒有、這東西根本不存在」。從「很好」翻到「該消失」,本質是同一種病。佛的教導不是這樣的。
厭離不是厭世
也許有人會問:佛教不是常講要生起厭離心嗎?那跟厭世差在哪裡?
厭世,是走到極端,覺得這個社會很糟、人生很糟,整個人往悲觀那頭倒。
厭離不一樣。厭離是知道這個東西其實沒有原本想的那麼好,不值得那樣去追。說淺一點,就是看清楚它符合事實的樣子,然後客觀地、理性地做選擇、做行動。
厭離是踩了煞車、看清楚之後的清醒;厭世只是順著衝動,盪到另一種極端。
厭離還能往更深處講。不只是發現東西 A 不夠好、改去追東西 B;再追下去,會發現連「東西」這個概念本身都站不住。
說清楚免得誤會
第一,我不是說身體其實很乾淨、不淨觀看到的都是假的。出問題的,是把身體的不淨當成全部、當成結論。
第二,佛當時另外教了數息觀,不等於把不淨觀廢了。不同觀法對應不同的情形,有什麼病吃什麼藥。
結語:換一種衝動無法解決問題
不淨觀是煞車,讓人停下來、看清楚。
從一種極端到另一種極端,從貪到厭世,只是從衝動的貪這條路,改道到衝動的厭這條路罷了,佛教點出的問題一點也沒解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