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顧:兩個方法備齊,輪到「直觀」

在《客場巡迴結束,現在回到主場(上篇)》、《客場巡迴結束,現在回到主場(下篇)》、《現在回到主場,客場逃跑何曾(上篇)》、《現在回到主場,客場逃跑何曾(下篇)》中,介紹了兩個一般性方法,從描述到本質,以及描述與本質,並帶著「能力」、「主體」的例子故地重遊。兩個方法備齊,主場的下一場比賽,是「直觀」。

「直觀」的慣常用法:超越了「主體」之後的直接體會

「能力」的慣常用法,是主體與主體之間的交互作用;「主體」的慣常用法,是真實不變。那麼「直觀」呢?

如果硬要寫,姑且這樣說:

「直觀」的慣常用法:超越了「主體」之後的直接體會。

雖然提供了慣常用法,但它仍有侷限,《沒有主人的作客:「直觀」也只是「直觀」(下篇)》會再討論。現在,就先帶著這個慣常用法,閱讀下面的思想實驗。

思想實驗:停在「綠」,你怎麼看?

客馬斯在地球的任務,終於告一段落。

G字百科的地球卷,該填的條目大致都填上了;來不及填的,他也不打算再勉強。垂直起降的重型載具加滿了燃料。這一次,是真正的撤離。

不過回火星之前,他打算先繞一段路,去金星拜訪一位老朋友。

這位老朋友,在地球人的記憶裡是一位怪才。他深陷於數字三的魔咒,每逢入室必先繞樓三匝,猶如那在兩極間瘋狂搏動的「交流」頻率;他雖替世界贏下了電流的疆土,卻在轉身築起高塔、妄圖從蒼穹中將天雷硬生生拉入凡間時,應驗了「兔死狗烹」的涼薄——金主見市場大局已定,便對這項瘋狂宏願徹底斷糧;但他的雙手仍在半空,不甘地維持著向虛空拉扯的姿勢。世人因而稱他為「兔死拉」。

地球人不知道的是,兔死拉其實來自金星。在地球混不下去之後,他便回了老家。

客馬斯與他的交情,比G字百科還早。多年前,兔死拉在山上的實驗室裡架起巨大的線圈,聲稱收到了來自遠方行星的規律訊號。地球人只當那是怪才的又一個妄想,沒有人知道,那一頭真的有人在發報,發報的正是年輕的客馬斯。那是他第一次朝地球送出訊號,也是第一次有人接聽。

後來客馬斯混入地球,人生地不熟,曾去找過這位比他早到的前輩。怎麼偽裝成地球人、怎麼跟地球人交流,都是兔死拉教的。為了紀念這一段亦師亦友的友情,客馬斯甚至還以兔死拉為名,命名了一個他在地球上的重大計畫。

一場火星人與金星人的跨星球對談,在地球之外堂堂展開。


金星的空氣霧濛濛的。也不是完全看不見,遠處的山、近處的屋,輪廓都還認得出來,可是怎麼看都不太清楚,總像隔著一層什麼。空氣又悶又燙,載具的外殼還在滋滋作響。

兔死拉的屋子立在一片橘黃色的霧裡。客馬斯到的時候,屋主人不在門口,正繞著屋子走。一圈,兩圈,三圈。走完第三圈,他才在門前停下來,像是剛好看見客人。

兔死拉:「你到了。」

客馬斯:「地球那邊收得差不多,回火星之前,想先來看看你。」

兔死拉:「進來吧。」他推開門,自己先側身進去,「專程繞這一趟,不只是來看看吧。」

客馬斯笑了一下,沒有否認。

屋裡很暗,只有角落幾圈線圈發著微光。兔死拉替他倒了一杯水,在他對面坐下。那雙曾經向天空拉扯的手,現在安靜地擱在膝上。

客馬斯:「我這次來,是有一件事不確定。」

兔死拉:「你說。」

客馬斯:「在地球上,我花了很多時間理解地球人說的『能力』。西瓜籽與西瓜,主體與主體之間,他們從中勾勒出一個叫作『能力』的東西。儘管他們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。」

兔死拉:「嗯。」

客馬斯:「有趣的是『西瓜』這個主體本身也是勾勒出來的。西瓜可以再拆成『西瓜皮』、『西瓜肉』、『西瓜籽』,這些是更小的主體,他們用皮、肉、籽去勾勒『西瓜』這個主體的殼。」

兔死拉:「我能跟上你說的。」

客馬斯:「其實『西瓜皮』也一樣,還可以再用更小的主體去勾勒它。也可以換一條路,選擇直接靠直觀。綠色的、圓圓的,同樣能拿來勾勒『西瓜皮』。」

兔死拉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
客馬斯:「跳脫勾勒。不去圈出『能力』,也不去圈出『西瓜』、『西瓜皮』這些『主體』。就只是直觀——綠色的、圓圓的等等,不再勾勒殼。」

兔死拉:「嗯,接著說。」

客馬斯低頭看著那杯水,停了好一會兒。他抬起頭。

客馬斯:「這就是我目前的體會,停在『綠』這樣的直觀理解上。你怎麼看?」

兔死拉沒有馬上回答。窗外還是霧濛濛的。


兔死拉:「先不談『綠』。回到你剛剛說的『能力』。」

客馬斯:「好。」

兔死拉:「地球人用西瓜籽、用西瓜,用各種主體去勾勒『能力』。可是勾勒完了,你有因此多知道什麼嗎?你有在這些主體內或者主體外,乃至主體中間,找到一些什麼東西嗎?」

客馬斯:「有因,有果,就這樣。」

兔死拉:「那換個方向。不透過那些主體,直接取『能力』這個概念。取的時候,何不直接觀察一下?不也就只是這個概念而已嗎?」

客馬斯沒有接話。

兔死拉:「你取到的『能力』,並沒有真的一個東西、一個本質在那裡。」

客馬斯:「好像真的就只是這樣。」

兔死拉:「你可以直接凝視這個概念、這個描述,即使不再經過分析,你也能體會其實沒有多得到些什麼東西,不是嗎?」

客馬斯:「『西瓜』或是『西瓜皮』,這些主體好像也是這樣。感覺只是來作客,沒有找到主人、沒有找到本質。」

兔死拉:「如果在這些描述之外真的有什麼本質,那你應該可以離開這些描述,多找到一些什麼東西,不是嗎?」

客馬斯:「無論是『能力』或是『主體』,離開了描述完全不知道是什麼狀況。」

兔死拉:「回到你剛剛說的『綠』的『直觀』,你不要忘記剛剛這種作客的體會。」

客馬斯:「『綠』就是『綠』,但也只是『綠』。『直觀』就是『直觀』,但也只是『直觀』。」

兔死拉:「就像是有一個空間,裡面堆了各式各樣的物品。把這些物品從空間中搬出去,這時沒有物品性質的純粹空間就顯現出來了。」

客馬斯:「我能想像你說的場景。」

兔死拉:「在各式各樣的概念、各式各樣的描述上,有著以為有本質的想像,就像空間中堆滿了物品。你清晰地洞見這些想像,體會到如同作客般缺乏本質的感受。這種體會——『描述是缺乏本質的』,就如同純粹的空間顯現出來一樣。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你要再去追求的。」

客馬斯:「這樣啊!」

兔死拉:「或者就像是作夢,你不會說在夢中的想像是真實的,但是也不是沒有作夢,夢就是夢啊。」

客馬斯:「!」

兔死拉:「超越得到任何一點東西,超越失去任何一點東西,超越減少,超越增加,超越任何的過失和破壞。或者實際是這樣子有,就實際知道是這樣有,或者實際是這樣子無,就實際知道是這樣無。就只是這樣啊!」

客馬斯:「我已經不知道怎麼繼續表達了。」

兔死拉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微笑。

霧濛濛的,霧濛濛的。

客馬斯站起身,正式地向所有人說了再見,結束了最後一次的作客。


轉章:請細細品味「直觀」

客馬斯與兔死拉的對話不長,討論的是比「主體」更底層的「直觀」。體會「直觀」,是本文的重點,請給自己一點時間。

在《沒有主人的作客:「直觀」也只是「直觀」(下篇)》,我們將繼續討論:

  • 回顧:「直觀」思想實驗的推進過程
  • 兩個一般性方法,在第三步交會
  • 「直觀」,習以為常、不假思索
  • 一旦勾勒「直觀」,又回到了「主體」
  • 描述是描述,也只是描述
  • 結語:體會了「直觀」,「主體」便無須多言

允許迷茫的尊嚴,鬆手確定的廉價。

凝視即超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