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進入「直觀」之前

前面經過了二十幾篇的討論，經歷了「能力」（收束於《主體與主體之間開始的故事》），以及「主體」（收束於《從真實不變開始的故事》），「能力」、「主體」本質落空——似是而非，矛盾運轉。

接下來要進一步深入「直觀」，但在正式討論「直觀」之前，包含本篇的四篇文章要先把方法準備好。這是兩個一般性的討論方法，說它們一般，是因為它們能處理一切，並且一旦能熟練掌握，便能簡潔凝鍊地體驗本質落空。為了具體，在講述完理論後，《客場巡迴結束，現在回到主場（下篇）》會使用前文反覆討論的「能力」和「主體」來當例子。目前這兩篇先介紹第一個方法，稍後兩篇再介紹第二個。

為什麼不直接進入「直觀」

也許會問，為什麼不直接談直觀，要先繞這一段。原因前面其實已經露出來了。前面每一次的討論，歸根結底都是倚賴同一個面向展開：固定不變。

能力的慣常用法：主體與主體之間的交互作用。

主體的慣常用法：真實不變。

無論是「能力」抑或是「主體」，大方向上都是瞄準不變這個切入點，一旦不變無法守住，「主體」旋即落空，建立在「主體」上的「能力」亦然。又或者是《能力的幽靈：左腳踏右腳中找不到錨定點（下篇）》中點名的「能力」的底層假設：固定不變的錨定點，這也從另一角度說明了「能力」建立在不變之上。

然而，現在要繼續深入討論「直觀」。所謂的「直觀」，包含不變本身。不變這個討論方式之所以對「主體」以及「能力」有效，是因為它更加底層，然而現在已經討論到「直觀」這層，它相對上不再更加底層，更遑論還有比它更底層的「認知」呢？

因此，為了繼續討論下去，我們現在需要一般性的方法，我們需要這樣的工具。

第一個方法：從描述到本質

第一個方法，我把它稱作從描述到本質。它不從「變或不變」下手，僅僅只是凝視。它要做的，是凝視我們無時無刻不在運作的狀態——「描述」。

先把「描述」界定清楚。這裡的描述取最寬的意思，凡是讓人多理解一點的都算描述。說一句話是描述，比手語是描述，寫字是描述，畫一張圖也是描述。不只是讓別人理解，對自己也一樣，自言自語是描述，腦中浮起一個概念，同樣是描述，因為自己讓自己理解了。只要在理解，就離不開描述。

再看「本質」。本質很難直接講，但沿著描述走，它自己會現身。描述既然是「讓你多知道」，那麼多知道的那個，就是這裡說的「本質」。所以「從描述到本質」不是一個有待證明的主張，一有描述，似乎本質就到位了。至於這個本質是怎麼產生出來的，暫且擱置。

凝視，對同一個東西可以有不只一個描述，這是誰都承認的日常事實。可是既然從描述到本質，多一個描述，就多到一個本質。那麼，這是在說一個東西有多個本質嗎？它明明被當成一個東西。

也許會回答，一個東西本來就可以有多個本質。這個回答站不穩。描述的特性，就是讓你知道那個東西；而你之所以把描述 A 與描述 B 算成兩個描述，正是因為它們讓你知道的本質不一樣。如果這個東西真的如想像中一樣，還能既成立描述 A 到達的本質，又成立描述 B 到達的本質嗎？

縱使說這個東西就真的同時有 A 本質又有 B 本質，那麼描述 A 的時候，B 本質到哪去了？描述 B 的時候，A 本質又到哪去了？

這不是在進行辯論，這必須自己深刻地凝視此中發生的運作。

先不要急著替它們安排下落。說 B 本質還在、說 B 本質退到背景、說 B 本質其實不重要，每一個說法都是又一次描述。

也有人會這樣想：「描述歸描述，可是那個東西就在那。」

這依然只是又一個新的描述。而且還可以更多，「就是那個東西」是一個描述，「它真的在外面」是一個描述，「我腦中的那個它」又是一個描述。不是說「所以沒有本質」，那充其量只是又一個描述。

允許迷茫的尊嚴，鬆手確定的廉價。請充分凝視從描述到本質的運轉。

這裡進行的不是所謂的邏輯辯論，這個系列到這邊，「能力」以及「主體」早就已經沒有立足之地，邏輯辯論僅僅是某個叫作原因的「主體」，透過某個叫作導致的「能力」，另外還有某個叫作結果的「主體」。像辯論這種膚淺的討論方式，應該可以停了。

眾多的描述到達眾多的本質，本質還可以眾多嗎？

即使可以有眾多的本質，當下的描述到達當下的本質時，此並非是其餘的描述。當下和其餘是對稱的，其餘或可以是當下，當下或可以是其餘，請凝視這就是所謂的本質，

「本質落空」： 似是而非，矛盾運轉。

回到那個玻璃杯

現在實際操作。選擇這個系列最開頭，《本質落空：認知的奇點》裡的那個玻璃杯。

當時的思想實驗，讓人離開房間五分鐘再回來，問這是否是「同一個杯子」？

採用上述方法，凝視杯子。它是玻璃的，一個描述，到達一個本質。它的外觀是圓形的，又一個描述，到達又一個本質。摸起來滑滑涼涼的，另一個描述，另一個本質。三個描述，三個本質，而它明明被當成一個杯子。說「玻璃」的時候，「圓形」到哪去了？說「圓形」的時候，「滑滑涼涼」又到哪去了？

原先對此杯子所建立的「完整認知檔案」，這份理解的運作方式，並非原本想的那樣。

所以，這是否是「同一個杯子」呢？光「杯子」就已經本質落空了。眾多描述，所謂的眾多本質，「同一個杯子」從何問起？我不確定這是在問什麼奇怪的問題。

當時這是一整場思想實驗。現在，只需要凝視。

轉章：凝視需要時間

本篇的方法與前面風格迥異，最接近的是第一篇《本質落空：認知的奇點》的觀察，原因方才已經提過，所謂的邏輯辯論已經到達它適用範圍的邊界。前面的二十幾篇，一直是在邏輯推理的客場作戰；現在，回到主場。

要切換到這種方法，一般情況下需要時間過渡，需要充分靜下心來，品味內心第一手的運作方式，這很多時候並非一蹴而就。但是這是後續文章的基礎，也是通往全面本質落空的啟程。

給自己充分的時間，下篇將把前文已討論過的例子，逐一重新凝視。

在《客場巡迴結束，現在回到主場（下篇）》，我們將繼續討論：

  • 回顧：第一個一般性的方法
  • 以「能力」為例
  • 以「決定論」為例
  • 以「我能夠」為例
  • 以「我」為例
  • 以「手機」為例
  • 結語：回到主場

凝視即超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