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『我』真實不變」的論證大地圖

這是論證流程圖。先用三步推導建立「我」真實不變:「真實」 → 必須有「殼」 → 「殼」必須「固定」。從「『我』真實不變」這個共同地基出發,攻防按五個回合依次展開。第一回合:「我」=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,但「我」只是別名,沒有獨立內容,非「真實」。第一回合不成立後分出第二回合:「我」≠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,有「交互作用」,有「關聯」,再分兩個子路徑。子路徑①:「我」「固定」 + 有「交互作用」,但有「交互作用」就會被影響就是「不固定」,「固定」與有「交互作用」不能同時成立。子路徑②:「我」「不固定」 + 有「交互作用」,「不固定」推翻「殼」必須「固定」;找不到額外「不固定」的東西,回到第一回合討論;部分「固定」部分「不固定」只是上述無法成立的組合。「不固定」違反對「我」的認知。第二回合不成立後分出第三回合:「我」≠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,沒有「交互作用」,有「關聯」。「真實」就是存在,但存在必然有「交互作用」,「真實」與沒有「交互作用」不能同時成立。第三回合不成立後分出第四回合:沒有「關聯」。但沒有「關聯」則無法指認;用純邏輯純概念也不行(概念跟具體有「關聯」,回到第三回合討論)。第四回合不成立後分出第五回合:沒有「我」。但「未知有,焉知無」,「沒有」也是建立在「有」之上,但「有」還沒成立,所以「沒有」也不能成立,這只是重複前四回合。所有路線都走不通。

「『我』真實不變」思想實驗的推進過程

這次討論最關鍵的轉變:滌咳耳不再從「我的感覺」反推「我」,而是直接從「我」本身出發。

定義「我」

  • 提出三條件
  • 論證條件的正當性,以及條件之間的邏輯關聯性

條件一:「真實」

  • 滌咳耳:當我討論「我」,必然認為這個「我」是真的在那裡,是有意義的;不然我在討論什麼?
  • 滌咳耳預先處理「海市蜃樓」反駁:就算討論的是海市蜃樓,也是認為「那個現象」真的存在;幻覺裡的綠洲不存在,但「看到光線」這件事真實
  • 建立:任何聲稱「有我」的人,都默認指向一個「真實」的東西

條件二:必須有「殼」

  • 滌咳耳:既然「真實」,就要能界定它;所以「我」必須有「殼」(界線、定義、任何劃界)
  • 恐秋追問:那不劃邊界,一切渾然一體呢?
  • 滌咳耳:也是一種「殼」,因為把所有東西當成一整個,一整個就是「殼」
  • 建立:「殼」可以是任何形式,但必須有「殼」

條件三:「殼」必須「固定」

  • 滌咳耳:「殼」若會變,上一秒指的跟下一秒指的就不是同一個東西,這跟沒有「殼」沒有差別
  • 建立:「殼」這個概念本身內含「固定」性

三條件的小結:「真實」 → 必須有「殼」 → 「殼」必須「固定」

  • 因為討論必有對象,所以「真實」
  • 因為要能界定,所以必須有「殼」
  • 因為要實現「殼」的界定功能,所以「殼」要「固定」
  • 結論:「我」真實不變。此為任何「有我」論述都默認的共同地基

滌咳耳無法具體指出「我」

  • 恐秋問:你的「我」具體是什麼?
  • 滌咳耳列舉:可能是肉體(頭腦?心臟?整體?)、思想(全部?一部分?)、心理活動、內心世界,甚至外部物質
  • 滌咳耳承認:我自己也不確定是哪一種組合
  • 恐秋聚焦:將上述可能統稱為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,不問「我是什麼」,改問「『我』跟『身心內外的一切』是什麼關係」

第一回合:「我」= 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

  • 滌咳耳回答:「我」= 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
  • 恐秋追問:那為什麼還需要「我」這個詞?直接說「肉體」「思想」就好了
  • 滌咳耳辯解:「我」是一個整體
  • 恐秋追問:「我」這個名字除了把那些東西重新命名一次,還多出什麼內容嗎?
  • 滌咳耳承認:沒多出內容
  • 矛盾顯現:沒多出 → 沒有獨立內容 → 只是別名 → 非「真實」

第二回合:「我」≠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,但有「交互作用」、有「關聯」

  • 滌咳耳:「我」≠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
  • 恐秋追問:「我」是否「固定」?

第二回合①:「固定」 + 有「交互作用」

  • 滌咳耳:選「固定」(呼應條件三)
  • 恐秋追問:有「交互作用」 → 「我」會被身心影響 → 「不固定」
  • 矛盾顯現:「固定」與有「交互作用」不能同時成立

第二回合②:「不固定」 + 有「交互作用」

  • 滌咳耳退一步:選「不固定」
  • 恐秋指出:「不固定」推翻了條件三
  • 滌咳耳:先姑且不遵守條件三
  • 恐秋指出:除了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,找不到額外「不固定」的東西,回到第一回合的討論
  • 滌咳耳再退一步:部分「固定」,部分「不固定」
  • 恐秋指出:「固定」在第二回合①已經不成立,「不固定」推翻了條件三
  • 矛盾顯現:「不固定」違反對「我」的認知

第三回合:「我」≠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,沒有「交互作用」,有「關聯」

  • 滌咳耳繼續退:「我」純粹「在那裡」,沒有「交互作用」
  • 恐秋解釋:太陽即使無觀察者也東昇西落,那也是「交互作用」
  • 滌咳耳堅持:純存在,完全沒有「交互作用」,但它就是真實
  • 恐秋追問:「真實」的定義是什麼?
  • 滌咳耳解釋:「真實」就是存在
  • 恐秋追問:存在的定義是什麼?
  • 滌咳耳解釋:存在就是存在,完全沒有「交互作用」
  • 恐秋反問:0 之所以「真實」和存在,正是因為它有加減乘除的作用。提供一個沒「交互作用」的「真實」例子
  • 滌咳耳無法提供
  • 矛盾顯現:「真實」與沒有「交互作用」不能同時成立

第四回合:「我」≠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,沒有「交互作用」,沒有「關聯」

  • 滌咳耳退到極端:沒有「關聯」
  • 恐秋指出:沒有「關聯」 → 無法指認「我」
  • 滌咳耳最後抵抗:用純邏輯、純概念指稱
  • 恐秋反擊:邏輯、概念源於具體 → 跟具體有「關聯」 → 回到第三回合的討論
  • 矛盾顯現:沒有「關聯」則無法指認「我」

第五回合:沒有「我」

  • 滌咳耳放棄:沒有「我」
  • 恐秋阻止:未知有,焉知無;連「有」都說不清楚,「沒有」也不能斷言。「沒有」只是重複第一到第四回合
  • 矛盾顯現:「沒有」也是建立在「有」之上,但「有」還沒成立,所以「沒有」也不能成立

推進的脈絡:滌咳耳為什麼這樣逐步退讓?

為什麼從定義「我」開始?

問「我是什麼」,會發現它好像在身體裡,又好像不只是身體;好像跟思想有關,又不只是思想。滌咳耳已經很誠實地把可能的候選列了一圈:肉體、思想、心理活動、內心世界,甚至外部物質。能整理到這個程度已經勇氣可嘉。具體仍然指不出來,這不是滌咳耳的疏失,是詳細討論「我」時必然遇到的困境。

具體既然指不出來,就只能換個角度:從特性下手。不問「我是什麼」,改問「我至少有什麼性質」。任何聲稱「有我」的人,無論他心裡那個「我」具體是什麼,至少都會默認三件事:是「真實」的、有「殼」、「殼」「固定」。這三件事不是在描述某個具體的「我」,而是在勾勒出「我」這個詞最低限度的樣貌。

把這個最低限度的樣貌先定義,才能往下討論,無論是跟別人討論,或者是自己琢磨忖度。

為什麼要這樣討論?

因為「我」的概念依然處於模糊狀態,討論不能依賴具體內容。能依賴的只剩結構,這四次分岔選擇涵蓋所有可能。

  1. 第一分岔:是否等同?分成「相等」(第一回合)和「不相等」(第二、三、四回合)
  2. 第二分岔,在「不相等」分支下,是否有「交互作用」?分成有「交互作用」(第二回合)和沒有「交互作用」(第三、四回合)
  3. 第三分岔,在有「交互作用」分支下,是否「固定」?分成有「固定」(第二回合①)和「不固定」(第二回合②)
  4. 第四分岔,在沒有「交互作用」分支下,是否有「關聯」?分成有「關聯」(第三回合)和沒有「關聯」(第四回合)

無論滌咳耳怎麼描述「我」、怎麼換術語,立場都落在這四條路徑之一。

為什麼第一分岔要這樣問?

滌咳耳列出的候選合起來,幾乎就是一個人能指認的全部。把這些統稱為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,等於把所有具體候選一次收進來。就算「我」本身仍然模糊,至少還是可以問一個明確的問題:「我」就是這一切嗎,還是另一個東西?

補充一點:如果「我」跟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只是部份重合呢?那也算「不相等」這一邊。第一回合處理的是完全「相等」這個極端,會導致不「真實」;只要不是完全「相等」,無論部份重合還是完全脫鉤,都歸到「不相等」一支處理。

為什麼第二分岔要這樣問?

第一分岔確認了「我」≠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。但「不相等」不代表「無關」。在滌咳耳的描述裡,「我」跟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之間還是有某種關係,只是說不清楚是什麼關係。

最容易想到、最低門檻的關係就是「交互作用」。所以第二分岔先問:有沒有「交互作用」?

另外提一句,「交互作用」其實是個討巧的詞。當不敢主張「我」跟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有明確的等同關係時,常會退到「至少有交互作用吧」這種較鬆散的說法。「直接等於」很明確,「有交互作用」就模糊得多,留下了大量閃躲的空間。第二分岔的設計就是要把這個空間處理掉。

為什麼第三分岔要這樣問?

第二分岔分出「有『交互作用』」這個分支後,問題變成:「我」是「固定」還是「不固定」?

從前面建立的條件三看,「殼必須固定」是預設立場。但「固定」跟「有『交互作用』」在邏輯上正面相撞:有交互就會被影響,被影響就不可能保持「固定」。第三分岔不是在中立地比較兩者,而是在逼出這個衝突。

這個分岔同時還曝露出一件事:就算暫時放寬條件三,允許「我是『不固定』的」,依然找不到一個「在『身心內外的一切』之外、又『不固定』」的東西可以指。也就是說,「固定」這條路被「交互作用」堵死,「不固定」這條路被「沒有額外的東西可指」堵死。這背後有更深的原因,下一篇《大而不能倒的空殼公司:冥冥之中的「我」(下篇)》會處理。

順帶澄清一個可能的疑問:既然第三分岔可以暫時放寬條件三、允許「不固定」討論下去,那為什麼回頭看第一分岔(完全相等)時,不能用同樣的方式放寬條件三來救回完全相等?因為第一分岔當時破「完全相等」用的根本不是「固定」這個條件,而是「真實」這個條件。完全相等會推到「我」沒有獨立內容,違反「真實」。所以放寬「固定」對第一分岔沒有幫助。要重新打開第一分岔,得放掉「真實」,但放掉「真實」連討論的對象都沒了,整場對話到此為止。

為什麼第四分岔要這樣問?

第二分岔分出「沒有『交互作用』」這個分支後,這條路還沒走完。「沒有『交互作用』」不直接等於完全沒有「關聯」。在這裡可以再退一步:好,沒有「交互作用」,但「我」跟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至少還有某種「關聯」吧。

「關聯」比「交互作用」更鬆:任何意義上的相干、相涉、可以指認,都算「關聯」。所以第四分岔問:有沒有「關聯」?

之所以「關聯」是最後一個分岔點,因為它已經是最寬鬆的關係。如果連「關聯」都沒有,「我」就完全脫離身心、脫離一切可指認的範圍。

為什麼還要處理「沒有『我』」?

四個分岔全部走不通時,最自然的反應是:「好,那就沒有『我』吧。」走到死路就跳到「沒有」,是本能的退路,本系列前面也多次提醒過。這次討論最後再加一輪,把這個退路也堵起來。

「沒有」其實不是真正的退路。要說「沒有」,必須先知道「有」是什麼樣子。如果連「有」都立不起來,「沒有」也說不出口,因為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麼。所以「沒有『我』」不是新出口,只是把前四回合的失敗換個說法重講一次。

展望:知道「我」的慣常用法之後,那麼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本身呢?

《用空殼公司洗錢:「我的感覺」出現了(上篇)》《用空殼公司洗錢:「我的感覺」出現了(中篇)》《用空殼公司洗錢:「我的感覺」出現了(下篇)》這個三部曲到本篇,「我」這個主題往前推了一步。上一個三部曲處理的是「我的感覺」反推「我」這條路;本篇退到更底層,直接逼出「『我』必須真實不變」這個共同地基。再結合《看似咬合的齒輪:「我」與「思考」的關係(上篇)》《看似咬合的齒輪:「我」與「思考」的關係(中篇)》《看似咬合的齒輪:「我」與「思考」的關係(下篇)》這個三部曲提出的「主宰性」,可以給出當我們使用「我」一詞時,其慣常用法為:

真實不變,具有主宰性。

此慣常用法所列出的所有內容,本系列至此已經全部拆解完畢。「主宰性」這部分在看似咬合的齒輪三部曲中已被瓦解;「真實不變」這部分在本篇封死。整個慣常用法到這裡沒有立足點。

如果讀到這裡還想再往下想,可以把這個更明確的慣常用法套回用空殼公司洗錢三部曲,重新讀一次。同樣的論證,在這個更明確的慣常用法下,可能會看到之前沒看到的東西。

本篇從頭到尾,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似乎可以當成具體對象,沒進一步討論過它本身。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真的存在嗎?這次處理的「我」其實只是「主體」這個更大範疇底下的一個特例,而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本身也在「主體」的範疇裡,只是還沒被檢驗。

往後的文章會處理這個更全面的問題。


轉章:你願意把自己的「我」公開查帳嗎?

滌咳耳這次做了一件需要勇氣的事:把自己對「我」的想法公開、形式化、讓恐秋逐項審查。多數人不肯這麼做,寧願讓「我」這個概念維持模糊,因為一旦寫下來,就不能再耍賴。

如果你讀完這篇還覺得「但我心裡那個『我』不是這樣」,那請試著把你的「我」也寫下來。看看「我」是否符合上述的慣常用法。

《大而不能倒的空殼公司:冥冥之中的「我」(下篇)》,我們將繼續討論:

  • 為什麼「有我」必然走進死胡同?
  • 主宰的直覺缺乏根基
  • 模糊定義也是勇氣:滌咳耳做對了什麼
  • 其他常見說法及如何判斷
  • 典型反駁:「但我心裡還有念頭啊」
  • 結語:「我」是否大而不能倒?

允許迷茫的尊嚴,鬆手確定的廉價。

凝視即超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