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顧:上次討論留下的懸念,系統地分析「我」

《用空殼公司洗錢:「我的感覺」出現了(上篇)》《用空殼公司洗錢:「我的感覺」出現了(中篇)》《用空殼公司洗錢:「我的感覺」出現了(下篇)》中,滌咳耳順著「我的感覺」反推「我」,結果那些感覺只是「思考的感覺」,「我」始終落空。

當時恐秋留下一句:還有別的問法。這次,滌咳耳先把「我」具體寫下來,以此展開第二輪的討論。

思想實驗:「我」真實不變

病房的消毒水味沒變。恐秋推開門的時候,滌咳耳正在小桌板上寫東西。那張寫過 Cogito ergo sum 的手稿還在,但那行字似乎被塗改多次,旁邊補了新的筆記。

滌咳耳:「你來了。」他抬起頭。臉色還是不太好,但眼神比上次集中。

恐秋:「身體有起色嗎?」

滌咳耳:「沒什麼起色。醫生說要再觀察。」他頓了一下,看向恐秋,「但我沒閒著,有了一些想法。你上次說還有別的問法。」

恐秋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
恐秋:「是有別的。你先說,這幾天想到了什麼。」

滌咳耳咳了兩聲。


滌咳耳:「現在我能夠比較具體地描述,我心目中的『我』長什麼樣。」

恐秋:「你說。」

滌咳耳:「首先,當我在討論『我』的時候,我必然認為這個『我』是真的在那裡,它是有意義的。不然我在討論什麼?空氣嗎?」

恐秋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
滌咳耳:「你可能會反駁我:『那討論一個虛假的東西呢?比方海市蜃樓。』可是你看,就算我討論的是海市蜃樓,我還是認為『海市蜃樓這個現象』真的存在。幻覺裡看到的綠洲不存在,可是『我看到光線』這件事真的存在。討論的時候,總是有某個真實的東西在被討論。繞不過去。」

恐秋:「能理解。」

滌咳耳:「既然真的在那裡,就要能界定它,所以『我』必須要有某種『』:一個界線,一個定義,一個能把它跟別的東西分開的東西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至於殼是什麼形式,不重要。定義也好、規則也罷、任何劃界都可以。但要有。」

恐秋:「那如果說『不劃邊界,一切渾然一體』呢?」

滌咳耳:「那也是一種殼。只是你把殼放大到無限邊際,把所有東西都吃進去。一體就表示有個東西被當成一整個在講,那個『整個』就是殼。」他自己補了一句,「我想過這個反駁。這條路不通。」

恐秋:「好的。」

滌咳耳:「以此,這個殼必須是固定的。如果殼一直在變,我上一秒指的跟下一秒指的就不是同一個東西,這樣跟沒有殼沒有差別。真實,所以必須有殼,且殼必須固定,這三件事一脈相承。」

恐秋:「你有具體一點的論述嗎?」

滌咳耳沉默了幾秒,沒急著答。他端起床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
滌咳耳:「……『我』可能是肉體。」

恐秋:「具體而言?」

滌咳耳:「頭腦吧。或者,也可能要算上心臟。」

恐秋:「頭腦跟心臟是一個,還是兩個?」

滌咳耳:「……一個整體。或者,整個肉體都算。」

恐秋:「那要不要把思想也算進去?」

滌咳耳:「好像也應該算。」

恐秋:「整個思想,還是思想的一部分?」

滌咳耳:「……我不確定。可能是整個,也可能只是某些部分。」

恐秋:「那心理活動呢?內心世界?」

滌咳耳:「這些……大概也是。」

恐秋:「外部的物質世界呢?你穿的衣服、你看到的風景?」

滌咳耳:「……有些可能也有關。」

恐秋沒有笑。他看著滌咳耳,眼神平靜。

恐秋:「所以你的『我』——可能是肉體的一部分,可能是整體肉體,可能是思想的某部分或全部,可能是肉體加思想的某種組合,可能還包含某些心理活動、內心世界,甚至一部分外部物質。」

滌咳耳:「……差不多是這樣。」

恐秋:「但你很確定『我』是真的、有殼的、固定的。」

滌咳耳:「對。」

恐秋:「好。不逼你現在給具體定義。換個問法——不管你的『我』具體是什麼,它總是『身心內外的某一部分或某組合』,對吧?我就把你剛才列的那些東西統一叫做『身心內外的一切』,可以嗎?」

滌咳耳:「可以。」

恐秋:「那我問你:你的『我』跟這個『身心內外的一切』,是什麼關係?」

滌咳耳:「『我』或許完全等於『身心內外的一切』?」

恐秋:「那你為什麼還需要『我』這個詞?直接說『肉體』『思想』『內心世界』不就好了?多加一個『我』,幹什麼?」

滌咳耳:「不一樣。『我』是一個整體,不是零散的那幾樣。」

恐秋:「那你就說『整體』。『我』這個名字,除了把那些東西重新命名一遍,還多出了什麼內容嗎?」

滌咳耳想了一會。

滌咳耳:「……好像沒多出什麼。」

恐秋:「沒多出什麼,就是沒有獨立內容。沒有獨立內容的東西,不是真實的東西,只是一個別名,它沒有意義。」

滌咳耳嘆了一口氣。

滌咳耳:「也許『我』跟『身心內外的一切』不一樣。」

恐秋:「他們彼此有關聯、有交互作用嗎?」

滌咳耳:有關聯、有交互作用。」

恐秋:「好的,那我先問——你這個『我』,是固定的還是會變的?」

滌咳耳思考了幾秒。

滌咳耳:「……固定的。我剛才不是主張殼必須固定嗎?那『我』當然是固定的。」

恐秋:「好,固定的。而且它跟那些東西有交互作用。」

滌咳耳:「對。」

恐秋:「交互作用,意思是你的『我』會被那些東西影響,也可能反過來影響那些東西,對吧?」

滌咳耳:「是。」

恐秋:「你想到一件開心的事,心情好了;想到一件難過的事,內心失落了。這不就是你的『我』被思想影響嗎?」

滌咳耳點了點頭。

恐秋:「你餓了會不舒服,受傷會痛,累了會想休息,你會對應採取各種行動。這不就是你的『我』被身體影響嗎?」

滌咳耳:「……」

恐秋:「被影響,就是變了。固定的東西不會變。你說『我』是固定的,又說它會被影響,這兩個不能同時成立。」

滌咳耳沒反駁。他知道這是對的。

滌咳耳:「……那我退一步。『我』不是固定的,它會變。」

恐秋:「你自己剛才列的第三件事,殼必須固定。你一退,就把自己推翻了。」

滌咳耳:「姑且假設一下,我們假設『我』可以變,看看走得通嗎?」

恐秋:「好。假設『我』會變。那我問你,除了身心內外那些東西之外,你還能找出什麼會變的東西嗎?」

滌咳耳沉默。

恐秋:「喜怒哀樂?那是思想。身體感受?那是肉體。判斷?那也是思想。環境的變化?那是外部物質。你找不出任何『身心內外那些東西』以外的、會變的東西。」

滌咳耳:「……」

恐秋:「所以你說的『會變的我』,變的內容就是那些東西本身。那『我』就等於那些東西,回到等於那段。第一個你剛才已經承認不成立。」

滌咳耳眉頭深鎖。

滌咳耳:「那我再退一步,部分變,部分不變。不變的那部分,才是真正的『我』。」

恐秋:「好。不變的那部分。那我問你,這個不變的部分,它為什麼會被思想影響?你一開始不是聲稱交互作用?」

滌咳耳:「……」

恐秋:「被影響就是變。不變就不被影響。如果你說『我』的不變部分會被影響,這是矛盾。如果你說它不被影響,那它跟『身心內外的一切』之間就沒有交互作用,這已經不是有交互作用的論述了。而且,就算退回剛才『我會變』的假設,那今天的『我』和昨天的『我』是什麼關係?現在是完全的改變,不是只變一部分,只變一部分你剛剛已經試過了,現在是指不存在一絲一毫的固定性質可以繼承。」

滌咳耳把蓋在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
滌咳耳:「那就『我』跟『身心內外的一切』有某種關聯,但沒有交互作用。」

恐秋:「沒有交互作用,就是對那些東西不產生任何影響,也不被它們影響。」

滌咳耳:「是。」

恐秋:「你這是一個很大的後退。太陽即使沒有人在看,還是會東昇西落,還是在發光、發熱、牽引行星。那也是作用。你的『我』連這種靜靜的作用都沒有嗎?」

滌咳耳想了一下。

滌咳耳:「……可能連這種都沒有。它只是『存在』。一個純粹的存在,不做什麼。」

恐秋:「好。那我換一個問題,你說的『真實』,是什麼意思?」

滌咳耳一愣。

滌咳耳:「……『真實』就是真實。它真的在那裡。」

恐秋:「我不懂。一個東西『真的在那裡』,這個『在』是什麼意思?」

滌咳耳:「就是它存在啊。」

恐秋:「存在是什麼?它佔據什麼?它做什麼?」

滌咳耳:「……它就是純粹地存在,不做什麼。」

恐秋:「我舉一個你會同意的例子,數學裡的『0』。如果有人說『0 是一個純存在,不是沒用的擺飾』,你為什麼會同意 0 不是擺飾?」

滌咳耳皺了一下眉,但他知道答案。

滌咳耳:「因為 0 可以加減乘除,它有明確的數學作用。」

恐秋:「對。0 之所以『真實』,正是因為它有作用。如果 0 對任何運算都沒有任何影響,你連『0 存在』都說不出口。你說得出『0 存在』,是因為你觀察到它對某些運算有作用。」

滌咳耳看著自己的手。

恐秋:「『真實』這個詞,除了『以某種方式發揮作用』,還有什麼意思?請給我一個完全沒有任何作用的『真實』案例?」

滌咳耳:「有無交互作用皆不可,只好是『我』跟『身心內外的一切』完全無關。」

恐秋:「可是你用來描述『我』的一切工具,思想、感受、感官、身體經驗,全部都是『身心內外的一切』的一部分。當你的『我』跟這些完全脫鉤,你就沒辦法說『我是什麼』,包含任何形容詞、任何屬性、任何『這是我』這樣的指認。那我們在討論什麼?」

滌咳耳把目光移到窗外。

滌咳耳:「……我可以說,我用純邏輯、純概念來指稱它。這些不屬於身心。」

恐秋:「概念是什麼?概念是從具體的東西抽出來的,倘若沒有具體的東西對應,要抽什麼呢?既然可以抽,就代表跟那些具體的東西有關。」

滌咳耳沉默了很久。

滌咳耳:「……完全相等、有交互作用、只有關聯、沒有關聯,四個都不行。」

恐秋:「你說呢?」

滌咳耳:「那只能是沒有『我』了。」

恐秋:「上次跟你說過,未知有,焉知無。你現在連『有』都說不清楚。『沒有』一樣不能斷言。」

滌咳耳:「……」

恐秋:「最開始的三段推導,真實、殼、固定,這三件事都是你自己的要求,其實也是所有一切可能論述中,共同對『我』最基本的想像,凡是聲稱有『我』,必然遵守這樣的假設,你能總結出來,也是真的下過功夫。你現在看到你的思想是如何運轉了嗎?」

病房裡安靜了很久。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,雨點打在玻璃上,成了唯一的聲響。


不知過了多久,門被推開,一位護士走進來,看見滌咳耳半坐在床上、小桌板上散著手稿、旁邊椅子上還坐著一個訪客,皺了一下眉。

護士:「醫生不是警告過你很多次了嗎?你要好好休息,盡量不要再做這些思考的工作,也不要跟人講太多話。」她轉向恐秋,禮貌地笑了一下,「不好意思,醫生有囑咐。他從入院到現在,病情其實一直在惡化,體重也掉了不少。」

恐秋點點頭,沒說話。

護士例行確認了水杯、整了整被子,又叮囑了幾句「好好休息」就退出去了。

門關上。

滌咳耳看著恐秋,笑了一下,笑得有點疲倦。

滌咳耳:「你說的果然沒錯。」他指了指自己,「這個殼果然是會變的。」


轉章:滌咳耳最初提出的三件事,是「我」的普遍性質嗎?

這次滌咳耳把立論做得更抽象、更模糊,但他很清楚「真實、殼、固定」這三件事是任何涉及「我」的起碼要求。然而即使這樣模糊討論,依然無法掩蓋矛盾運轉。希望你可以把這段討論反覆咀嚼品味,細細體驗為何「我」要有這些性質。

《大而不能倒的空殼公司:冥冥之中的「我」(中篇)》,我們將繼續討論:

  • 「『我』真實不變」的論證大地圖
  • 「『我』真實不變」思想實驗的推進過程
  • 推進的脈絡:滌咳耳為什麼這樣逐步退讓?
  • 展望:知道「我」的慣常用法之後,那麼「身心內外的一切」本身呢?

《大而不能倒的空殼公司:冥冥之中的「我」(下篇)》,我們將繼續討論:

  • 為什麼「有我」必然走進死胡同?
  • 主宰的直覺缺乏根基
  • 模糊定義也是勇氣:滌咳耳做對了什麼
  • 其他常見說法及如何判斷
  • 典型反駁:「但我心裡還有念頭啊」
  • 結語:「我」是否大而不能倒?

允許迷茫的尊嚴,鬆手確定的廉價。

凝視即超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