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我能夠」到「我本身」
從《吃空餉的衝動:無用的「我能夠」(上篇)》到《看似咬合的齒輪:「我」與「思考」的關係(下篇)》中,討論的始終是我能夠——我能夠執行政治理想、我能夠思考。其中「我」從來沒有被單獨審視,它只是能力的發出者,是主體與主體之間交互作用的一端。重點在能力,不在我。
但恐秋和滌咳耳的這場對話,完全沒有討論「我」要去影響誰,也沒有討論「我」能夠做什麼。從頭到尾問的都是:「我的感覺」是什麼?它跟「思考的感覺」有什麼關係?它從哪裡來?它可不可靠?它是怎麼被認知到的?
沒有「能夠」,沒有「影響別人」,沒有主體之間的交互作用。直指「我」本身。
這就是從能力過渡到主體的關鍵轉折:不再問「我能做什麼」,而是直接問「我是什麼」。而一旦開始問「我」是什麼,竟然發現連最基本的「我」都說不清楚,遑論其發出的能力。
而且,如果連「我」這個主體本身都站不住,那從「我」發出的能力就更是不攻自破。前面的討論已經從能力的角度走過一次了,現在從更根本的主體再一次——主體自顧不暇,談何能力?
討論的框架越複雜越有閃躲空間
在《看似咬合的齒輪:「我」與「思考」的關係(中篇)》的推進脈絡中,我們提到過一個現象:當一條路走不通的時候,恐秋不是放棄,而是在模型裡插入一個新的中間層(例如「思考工具」),把模型變得更複雜,藉此創造更多可以調整的空間。
滌咳耳在做的事情,本質上是同一件事的強化版。在那次討論裡,恐秋的模型頂多有三層:「我」、「思考工具」、「思考效果」。但滌咳耳一開口就擺出了四個概念:「思考」、「思考的感覺」、「我」、「我的感覺」。
四個概念之間可調整的空間更大,問題不容易一下子被看出來,因為光是搞清楚這四個詞誰跟誰是什麼關係,就已經夠複雜了。
具體來說,滌咳耳的模型是這樣的:一切的開頭是「思考」。思考推出兩條分支——第一條是「思考的感覺」,第二條是「我的感覺」。然後他用「我的感覺」反推出有一個東西叫做「我」。至於這個「我」跟「思考」是什麼關係,他很難講清楚。在他的想法裡,兩者好像有某種重疊,但這個重疊到底有多少、邊界在哪裡,不重疊的部分是什麼,他從來沒有說明。可以依照各種需要,選擇看起來沒明顯瑕疵的方式論述。
這正是模型複雜化的典型效果:四個概念之間的關係模模糊糊,隨時可以根據需要調整。被問到「我的感覺」跟「思考的感覺」有什麼不同?說不清楚,但可以聲稱「部分重疊」。被問到「我」跟「思考」是什麼關係?也說不清楚,或許可以說「不是完全沒關係」。每一個模糊地帶都是一個逃生口。
但即使這樣,經過四輪追問,依然還是走不通。複雜度增加了,矛盾並沒有消失,只是藏得更深了一些。
恐秋在追問的時候,並沒有跟著滌咳耳在這個複雜模型裡繞來繞去。他在第一回合前半就做了一件事:證明「我的感覺」就是「思考的感覺」。這等於把滌咳耳精心拆出來的四個概念,先濃縮回去。之後的追問,他盯著不放——不管稱為「思考的感覺」還是「我的感覺」。滌咳耳想要在概念之間製造模糊空間,但恐秋不讓這個空間存在。
目前我們還沒有系統地分析「為什麼會試圖把一個東西拆成多個」。這件事在現在的討論中不是很明顯,建議讀到後面的文章再回來看這段,會更清楚地看出:這四個概念,本質上就是把同一個東西硬拆成四份,然後用複雜度來掩蓋矛盾。
確信會讓人忽略顯而易見的缺陷
四輪追問裡,第一回合或許還算複雜。但第二回合的「專一性」:「有我的感覺→有我」,這個對應關係必須是專屬的,別的東西不能也產生「我的感覺」,否則推論就斷了。第三回合的「可靠性」:感覺會認錯,這是最日常的常識,不需要任何哲學訓練就知道。這些不是什麼隱晦的漏洞,是很明顯、很直覺的事情。
但滌咳耳在辯論之前,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。他一邊認知到可靠性的侷限,一邊又用感覺當作「有我」的唯一證據。他一邊知道感覺不一定有專一性,一邊又認定「我的感覺」只能來自「我」。
這不是邏輯能力的問題。這些矛盾並不隱蔽,只要被問到,他自己就能看見。問題在於:當一個人對某件事確信不移的時候,那些會動搖這份確信的簡單事實,會被自動跳過。不是故意忽略,是根本沒有意識到需要去看。
直到有人問了,才發現那些一直都存在的矛盾。
從「沒有」開始的論證缺乏立論基礎
滌咳耳的論證結構是這樣的:如果沒有「我」,就不會有「我的感覺」。但現實中有「我的感覺」,所以有「我」。
這個推論有一個前提:他知道「沒有我」的時候會發生什麼。他聲稱沒有「我」就不會有「我的感覺」。但他是怎麼知道的?他連「有我」的時候,「我」到底是什麼都還沒說清楚,又怎麼能斷言「沒有我」的時候會怎樣?
正如《看似咬合的齒輪:「我」與「思考」的關係(下篇)》中所指出的:
既然「有我」都說不清楚,又怎麼知道「沒有我」的時候會發生什麼?這不是「拿不拿得掉」的問題,是還沒有描述清楚「有」,就已經在預設「沒有」會怎樣了。
滌咳耳的論證不是從「有」推到結論,而是從一個他自己都不清楚的「沒有」出發,反推出一個他想要的「有」。
「部分不重疊」真的存在嗎?
四回合的二難中,滌咳耳試圖逃到一個模糊地帶:「也不是完全等同。有些部分是重疊的,但應該也有不重疊的部分。」,這似乎是「既不落入 A 也不落入 B」的第三種可能性。
這是一種典型的話術。應對方式很簡單:如果你聲稱有部分重疊,那就有部分不重疊。重疊的部分歸入「完全一樣」的討論,不重疊的部分歸入「完全獨立」的討論。請你描述那個不重疊的、獨立的部分是什麼。
如果描述得出來,我們就針對那個獨立的部分繼續追問。如果描述不出來,那你所有能感覺到的、能描述出來的,全部都落在重疊的部分裡,「完全一樣」不就是這樣定義的嗎?所謂的「部分不重疊」就是一個空殼,實際上沒有多出任何東西。
既然你自己都說不出那個「不一樣的地方」到底是什麼,我們就不用討論這個了。正如客馬斯在《能力的幽靈:左腳踏右腳中找不到錨定點(上篇)》中說的:
我的問題不是有沒有能力,我只是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因為你從頭到尾都沒有定義什麼是能力,你自己好像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,所以我不知道有是什麼意思,也不知道沒有是什麼意思。我只是想知道,為什麼要先假設一個我不懂的東西,才能描述西瓜的成長過程呢?
「部分不重疊」,你自己好像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。
質疑框架本身要具體
還有另一種更進一步的閃躲方式,在思想實驗中沒有示範。
不正面回答問題,反過來聲稱「你這個問法本身就有問題」、「你預設了某種框架」、「應該用另一套規則來看」。
這其實只是上述話術的變體,應對方式同樣簡單:好,那請告訴我具體問題是什麼?具體預設了什麼框架?所說的另一套規則具體是什麼?所提出的建議和原本討論的狀態,有什麼具體不同?如果能講出來,可以依照該建議重新討論。如果講不出來,這無異於在迴避問題。你自己好像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。
問一個人「你聲稱 A 和 B 不同,請描述不同的地方」,這不是一種框架,不是一套規則,不是一個哲學立場。這是最基本的問句。答不出來就是答不出來。至少要講出來:問法到底哪裡有問題?具體有什麼問題?不是只在說「你有問題」,然後什麼也不講。我虛心地聽,請慈悲告訴我到底有什麼問題。
結語:如果不是空殼公司,那就不怕查帳
滌咳耳搞了一間空殼公司,名叫「我的感覺」。他用它來洗一筆帳:「我」的存在。帳面上看起來很乾淨,一切井井有條。但恐秋翻開帳本,發現裡面每一筆都是「思考的感覺」的錢,根本沒有屬於「我的感覺」的獨立資產。空殼公司的帳戶裡,一毛錢都沒有。
請正視自己最根本的確信:當你讀到「我的感覺站不住」的時候,心底是不是有一個聲音在說「但我確實感覺到了啊」?這個聲音,就是本篇希望凝視的東西。
確信是最好的掩護。當一個人對一件事堅信不移時,他自己就會把帳做平。「我的感覺」這間空殼公司之所以能運作,不是因為它的結構多扎實,而是因為沒有人去翻帳本。
後續的文章,會用更系統的方式討論「我」。但在那之前,至少要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知道自己的確信在哪裡,知道哪些帳本從來沒有被翻過。這是後設認知最基本的要求:先看見自己的認知在怎麼運作,然後才有辦法認真地討論。
允許迷茫的尊嚴,鬆手確定的廉價。
凝視即超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