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顧:從「能力」到「我」

《主體與主體之間開始的故事》中,我們對「能力」做了總結。先前,討論的都是主體之間的關係。現在,正式進入「主體」本身的討論,而第一個被審視的主體就是「」。

思想實驗:「我的感覺」是如此的毋庸置疑

有一位哲學家即便病倒在床且咳嗽不止,他仍確信唯有「思考」不可動搖。他縮在被窩裡追逐著牆角游移的蒼蠅,意識到只要量出距離兩面牆壁的垂直步數,亂竄的軌跡就能化作兩排規整的數字;由於他深信生病的感官會編造虛假的幻象,因此必須不斷洗滌雙耳與呼吸道以沖掉干擾,世人因而稱他為「滌咳耳」。

恐秋不再糾結於護照了。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解決,但某天他發現自己坐在塑膠椅上,既不焦躁也不等待,只是看著航班資訊板上跳動的目的地,覺得哪裡都可以去,也哪裡都不必去。他就是在那一刻站起來走出機場的。之後第一件事,是去探望在醫院躺了好一陣子的老友。

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。滌咳耳靠在調高的床背上,面前架著一張小桌板,上面攤著幾頁手稿,旁邊放著一支幾乎沒碰過的溫度計。恐秋走進來的時候,他正在手稿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字:

Cogito ergo sum

寫完,他滿意地看了一眼,才抬起頭。

滌咳耳:「你來了。我聽說你之前困在某個機場大廳裡很久。」

恐秋:「是啊,護照問題。」恐秋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邊,看了看滌咳耳的臉色,「你比我想像中精神好。」

滌咳耳:「身體不過是個容器。」他用指節敲了敲小桌板上的手稿,「就算感官全部欺騙我,就算這張病床、這間病房都是幻覺,有一件事它騙不了——我正在思考。」

恐秋:「你還在想這件事?」

滌咳耳:「不是在想,是從來沒有離開過。你看,發燒的時候我照樣能分辨哪些推論是嚴密的、哪些是漏洞百出的。身體在壞,但這種分辨力,一刻都沒有消失。」

恐秋沒有馬上接話。他想起自己在轉機大廳裡跟愛鷹撕坦的那幾次對話,那時候他也是這副篤定的樣子。

恐秋:「所以你覺得,思考是所有事情裡面最確定的?」

滌咳耳:「不只是確定。」他清了清嗓子,「你在思考的時候,難道不覺得有一種感覺嗎?不是思考的內容本身,而是……比方說,你知道這個思考是縝密的、還是粗疏的。你知道這個推理是聰明的、還是愚鈍的。這種感覺,不需要你刻意去想,它就在那裡了。」

恐秋:「你指的是什麼感覺?」

滌咳耳:「就是……你看,我現在在跟你說話,同時我知道我在說話。不只知道內容是什麼,我還知道我這段話說得有沒有條理、邏輯順不順。這個『知道』,不是我刻意去分析的,它就自然跟著來了。」

恐秋:「所以你說的感覺,是對自己思考的一種覺察?」

滌咳耳:「不只是覺察。」他頓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辭,「你看,思考是一個一個的念頭,對吧?但你面對這些念頭的時候,不只是知道有念頭在跑,你會有一種……整體的感覺。這串念頭是環環相扣的、還是東跳一下西跳一下的,整個方向走得漂不漂亮。」

恐秋:「你說的是對思考的一種判斷?」

滌咳耳:「也不完全是判斷。判斷是你刻意去做的。但我說的這個東西,你不用刻意做什麼,它就在那裡了。你一面在想,一面就知道這個想法走得順不順。我不太確定怎麼精確地描述它,但你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。」他咳了一聲,「這就是我說的『我的感覺』。它不是念頭本身,但它就是跟著念頭一起在的。」

恐秋:「所以你認為,面對思考的時候,除了念頭之外,還多了一個東西?」

滌咳耳:「對。而且我不用先判斷才產生它,只要開始思考,『我的感覺』就直接浮現了。不需要任何額外的步驟。」

恐秋:「然後呢?」

滌咳耳:「然後就很清楚了。如果沒有,面對思考的時候,不應該會有『我的感覺』。但它就是會浮現。所以,一定是有『』的。」

恐秋看著滌咳耳。那股篤定和以前的自己太像了。

恐秋:「你為什麼認為直覺感覺到『我的感覺』,就一定是有『』?」

滌咳耳:「因為這不是『思考的感覺』。」他的語氣很確定,「如果只有思考,那就只是思考而已,就是一個念頭跑過去,不需要多說什麼。但我面對思考的時候,多了一層東西。正是因為多了這一層,才知道有『』。」


恐秋沒有馬上回應。他端詳著滌咳耳的表情,像是在決定從哪裡開始。

恐秋:「那我問你。你說的『我的感覺』,是直接對著思考生起的,還是在思考之外生起的?」

滌咳耳的手指停在手稿上,思考了一下。

滌咳耳:「對著思考生起的。我是在面對思考的時候才有這種感覺。」

恐秋:「你剛才說『我的感覺』不是『思考的感覺』。那現在請你把『思考的感覺』放到一邊,單獨描述一下『我的感覺』是什麼。」

滌咳耳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他無意識地用手撥動著手稿,好像在找什麼依據。

滌咳耳:「……我的感覺就是……」他頓了一下,「就是剛剛說的面對思考的時候,知道它是縝密的還是粗疏的。」

恐秋:「這些不都是在描述思考嗎?你用的全部都是跟思考有關的詞——縝密、粗疏、聰明、愚鈍。你有沒有辦法不提到思考,告訴我『我的感覺』單獨來看是什麼?」

病房裡安靜了幾秒。走廊上推車經過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楚。

滌咳耳:「也不是完全等同。有些部分是重疊的,但應該也有不重疊的部分。」

恐秋:「好,那就描述不重疊的部分。」

滌咳耳咳了兩聲。

滌咳耳:「……」

恐秋:「你聲稱『我的感覺』和『思考的感覺』不一樣。如果不一樣,至少有一部分是不重疊的。請你描述那個不重疊的部分。」

滌咳耳又咳了幾聲,這次聽起來不完全是因為生病。

滌咳耳:「我承認……我現在描述不出來。」

恐秋:「你描述不出任何一個不重疊的部分。那你所有能感覺到的、能描述出來的,全部都落在『思考的感覺』裡面。這就是完全重疊。完全重疊的意思就是:它們是同一個東西。但你一開始說的是它們不一樣。」

滌咳耳抿了一下嘴唇。他低頭看著手稿,沉默了很久。

滌咳耳:「……也就是說,我所有能描述出來的,都是『思考的感覺』。那『我的感覺』就是『思考的感覺』。」

滌咳耳沉默了好一會。他在心裡順著自己剛才的話往下推——原本他以為思考能產生「思考的感覺」,同時還能產生「我的感覺」,多了這一份,所以有「我」。但現在兩者是同一個東西,思考能產生的就只有「思考的感覺」而已,多出來的那份不見了。

滌咳耳:「……那這樣的話,思考裡面就沒有額外的『』了。思考跟『』沒有關係。」

恐秋:「不對啊。你不能說思考裡面完全沒有『』。你剛剛說面對思考的時候會產生『我的感覺』,如果思考跟『』完全沒關係,那『我的感覺』又是從哪裡來的呢?」

滌咳耳咳了一聲。他不能放棄「我的感覺」,那是他整個立論的基礎。但「我的感覺」不能從思考來,因為剛才已經走不通了。那就只能——

滌咳耳:「『我的感覺』還是有的。只是它不是從思考這邊來的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『我的感覺』是在思考之外生起的。」

恐秋:「你剛才為了說明什麼是『我的感覺』,舉的全部都是面對思考時的事——知道這個思考是縝密的、是粗疏的等等。如果『我的感覺』是在思考之外生起的,那你剛才說的那些,每一個都不成立了。因為那些全是對著思考說的。」

滌咳耳沒有回答。他只覺得手稿上那些原本清晰的推論此刻看起來模糊了一些。

恐秋:「換個問題。假設有一個東西 A,那 A 的感覺,是只有 A 自己才能產生的?還是另一個東西 B 也可以產生 A 的感覺?」

滌咳耳:「只有 A 自己才能產生 A 的感覺。」他重新坐直了一點。

恐秋:「好。那把思考代入 A。思考能產生『思考的感覺』,沒問題吧?」

滌咳耳:「當然沒問題。」

恐秋:「那我問你,思考能產生『我的感覺』嗎?」

滌咳耳想了想。他剛剛說只有 A 自己才能產生 A 的感覺。「我的感覺」屬於「我」,不屬於「思考」,所以——

滌咳耳:「不能。思考只能產生『思考的感覺』,不能產生『我的感覺』。」

恐秋:「不對啊。你剛才承認了『我的感覺』就是『思考的感覺』。你現在說思考不能產生『我的感覺』,那就是說思考不能產生『思考的感覺』。可是你剛剛才說思考能產生『思考的感覺』。那思考到底能不能產生『思考的感覺』?」

滌咳耳把溫度計拿起來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體溫正常,不是在發燒才頭腦不清楚。他想了一下,其實自己原本也覺得思考可以產生「我的感覺」,那照這樣來說,B 能夠產生 A 的感覺,好像也挺合理的。

滌咳耳:「那我改。B 也可以產生 A 的感覺。」

恐秋:「如果別的東西也可以產生那個東西的感覺,那不同東西都可以互相產生彼此的感覺了。你剛才說『有我的感覺,所以知道有我』,可是這個『我的感覺』搞不好根本就是別的東西產生的,跟『』一點關係都沒有。你怎麼從有『我的感覺』推到有『』?」

滌咳耳的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但沒說出口。

恐秋:「再換一個方向。你會不會對沒有生命的東西生起有生命的感覺?會不會對有生命的東西生起沒有生命的感覺?會不會對 A 生起 B 的感覺?」

滌咳耳:。」

恐秋:「你剛才的邏輯是:有『我的感覺』,所以有『』。那照這個邏輯,對沒有生命的東西生起有生命的感覺,那它就是有生命的?對 A 生起 B 的感覺,那 A 就是 B 了?」

滌咳耳咳了一聲。

恐秋:「如果感覺會認錯,那『我的感覺』也可能認錯。你就沒辦法從『有我的感覺』推出『有我』了。」

滌咳耳:「那我改。感覺不會認錯。」

恐秋:「不會認錯?你沒有把遠處的雕像看成人過嗎?沒有把 A 誤認成 B 過嗎?」

滌咳耳又咳了幾聲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
恐秋:「最後一個問題。你說你有『我的感覺』,這個感覺,是你直接感覺到的?還是靠推理得到的?」

滌咳耳:直接感覺到的。」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倔強,「我不需要經過任何推理。」

恐秋:「面對思考的時候,念頭在那邊,你可以直接感覺到念頭,感覺到『思考的感覺』。但如果『我的感覺』也是直接感覺到的,不需要經過任何推理,那為什麼剛才你推理了那麼多,到現在都沒有辦法自圓其說?」

滌咳耳的手指在被子上無意識地畫了幾個圓圈。

滌咳耳:「……那是靠推理得到的。」

恐秋:「你自己一開始怎麼說的?你說:『不需要特別去思考,不用先判斷,我的感覺就直接浮現了。』這不就是在說不靠推理嗎?你現在改口說靠推理,跟你自己的出發點矛盾了。」

滌咳耳張了張嘴,但這次連咳嗽都沒有。

恐秋:「而且,靠推理的話,必須具備推理能力。可是每個人都有『我的感覺』吧?年幼的孩童、智力不足的人、精神狀態不正常的人,他們也有。他們是靠推理得到的嗎?」

滌咳耳靠回床背上,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。角落裡沒有蒼蠅了。

滌咳耳:「……好吧。那沒有『』。」

恐秋:「未知有,焉知無。」


病房裡安靜了很久。走廊上有人在叫號,有推車經過,有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電話鈴聲。但滌咳耳似乎什麼都沒有聽見。

恐秋沒有追問。他靠回椅背上,目光落在病房窗外的某個地方。

恐秋:「我以前被人問的時候,也覺得自己的東西很堅固。」他的語氣很平,「結果全部都是自己站不住腳。」

滌咳耳:「……」

恐秋:「而且你知道嗎,剛才這些問題,全部都是順著你自己的說法在問的。你怎麼說,我就怎麼接。還有別的問法。」

滌咳耳:「……還有別的?」

恐秋:「改天再聊吧。你先休息。」

他站起來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回頭瞄了一眼小桌板上的手稿。

恐秋:「對了,你剛才在手稿上寫的那行字,是什麼意思?」

滌咳耳的目光落在那行 Cogito ergo sum 上。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
滌咳耳:「……這個,就別管了。」


轉章:其實沒有必要模模糊糊的

四輪追問,似乎他們不是在討論一個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東西,只是一開始陷入了用模糊塑造的陷阱。為什麼會這樣呢?是不是被直覺陷害了呢?

希望你也能如滌咳耳一般審視自己的直覺,看看那些「毋庸置疑」的東西,是不是真的毋庸置疑。

《用空殼公司洗錢:「我的感覺」出現了(中篇)》,我們將繼續討論:

  • 「我的感覺」思想實驗的推進過程
  • 推進的脈絡:恐秋為什麼選擇這些問題?
  • 展望:還沒有定義「我」

《用空殼公司洗錢:「我的感覺」出現了(下篇)》,我們將繼續討論:

  • 從「我能夠」到「我本身」
  • 討論的框架越複雜越有閃躲空間
  • 確信會讓人忽略顯而易見的缺陷
  • 從「沒有」開始的論證缺乏立論基礎
  • 「部分不重疊」真的存在嗎?
  • 質疑框架本身要具體
  • 結語:如果不是空殼公司,那就不怕查帳

允許迷茫的尊嚴,鬆手確定的廉價。

凝視即超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