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顧:杯子矛盾運轉,似是而非的匹配結果
在《本質落空:認知的奇點》中,我們看見了「杯子」這個概念的矛盾運轉:屬性未變,判斷改變。這意味著判斷從未真正錨定在任何屬性上。我們以為自己在談「杯子」,實則只是在談認知過程中似是而非的匹配結果。
「本質落空」無所不在——從評價、能力、主體、直觀,最後認知。本文之所以不從表層的評價討論,是因為多數人已將評價,例如:美醜等等,歸為主觀,這會削弱對比的衝擊力。今天,我們直接切入「能力」這個第二表層的矛盾。
能力本質落空:潛能、保證皆為幻象
當你說「我能舉起這個杯子」或「這顆西瓜籽能長出西瓜」時,你以為自己在陳述事實。但請注視:你所謂的「能」究竟指涉什麼?
多數人會直覺認為,在過程發生前,存在某種潛能或保證——這就是我們現在要剖析的「能力」。以下透過思想實驗,看見矛盾運轉。
在《能力的幽靈:左腳踏右腳中找不到錨定點(下篇)》,我們將針對一般人在思想實驗中會提出的反駁——DNA 與因果的必然性,進行深入討論。
西瓜思想實驗:無法描述的能力
在這個浩瀚的宇宙中,地球人總以為自己是唯一的房客。其實,有一群火星觀察員為了編寫那部傳說中的「銀河(Galaxy)百科全書」—— 簡稱G字百科,早就混入了我們之中。這部百科的宗旨是「拒絕無聊的正確」,試圖用最直白的邏輯拆解地球文明。
今天的主角叫做「客馬斯」。這個名字其實有個荒謬的由來。他剛降落地球時,接頭特務問他來歷,他用生硬的地球話回答:我是來「作客」的,來自「馬斯」(Mars)。特務隨手一記,從此他就叫「客馬斯」。
客馬斯在地球的任務非常繁重,為了完善那部G字百科的資料庫, 他親自測試各種極端計畫:他在大氣層外布滿微型終端隨時傳數據、日以繼夜測試垂直起降的重型載具,以備哪天被發現時優雅撤離,甚至想把電線直接連上人類皮質層——只因他實在搞不懂地球人的邏輯回路。
但在客馬斯打算正式撤離前,他發現G字百科的「生物與因果」條目還空在那裡:關於「綠皮圓球狀有機體的非機械式增殖」。他不明白,這玩意兒不用電晶片、不插電,竟然能自動運行?於是,這位火星首席數據官敲開了一位哲學家農夫的家門。這位老農夫曾是頂尖大學的哲學教授,被他的學生影響後退休,收起教案,隱姓埋名躲進鄉下伺候幾畝田地,因為他退休於田畝,鄰居們私底下都親切地稱呼他為「休畝」。一場數據直男與老派哲學家在西瓜田邊的巔峰對話,就此展開。
客馬斯:「你好,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。聽說你是這種西瓜的生產者,請問你可以告訴我,你是怎麼變出這顆西瓜的嗎?」
休畝:「呵呵,年輕人,難得你對這個感興趣。看你的樣子,平時應該都在搞些高科技吧?既然你想學,我就講得深一點。首先是選種,你要明白,雖然外表同樣都是這種黑色的西瓜籽,但品種其實完全不同,這決定了你是會長出皮薄肉紅的大西瓜,還是清爽的黃肉小西瓜,這可是基礎。接著是育苗,西瓜籽要在營養缽裡發芽,等根系壯了才能移栽。最關鍵的是整地,土要翻得鬆、底肥要下得足,要用發酵過的有機肥。接下來是田間管理,你要手動授粉,要整枝留蔓,還得定期翻瓜讓它全身曬到太陽。當你守著它經歷日曬雨淋,直到瓜鬚枯萎、拍擊聲如鼓,那一刻,西瓜就成熟了。」
客馬斯:「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。你是說,這顆黑色的西瓜籽裡面,其實預裝了一個微型的西瓜硬體嗎?」
休畝:「哈哈,當然不是!西瓜籽裡怎麼住得下西瓜?我的意思是,這顆籽,自有它能生出西瓜的能力。」
客馬斯:「哇,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的知識。我不懂什麼是能力。所以現在它還是種子的時候,裡面到底有沒有西瓜呢?」
休畝:「當然是沒有,不然為什麼要辛苦種它呢?」
客馬斯:「雖然我不確定你講的能力是什麼,但聽起來跟西瓜有關。既然西瓜還沒有出現,你怎麼確定它有這種能力呢?」
休畝:「我剛剛已經告訴你了啊!經過剛剛那些種植步驟,西瓜就能夠出現,所以證明有這種能力。現在還看不出來,但等你看到它發芽,你就確定了。」
客馬斯:「可是發芽的時候,我還是沒有看到西瓜啊。所以芽就是你說的那種能力嗎?」
休畝:「哎呀,雖然沒看到西瓜,但你看到芽了啊。這就是能力的表現……好吧,那是因為還不到時候,等葉子長出來,能力就更明顯了!」
客馬斯:「所以葉子就是能力嗎?可是我認識的西瓜呈現圓形,葉子長得不像西瓜啊。」
休畝:「認真說起來,葉子不是能力,它是能力的展現。你得往後看,最後西瓜長出來,你就確定有能力了!」
客馬斯:「既然是西瓜出現的時候,你才確定有能力;沒有西瓜出現的時候,你無法確定有能力。那你說的能力到底是不是就是西瓜本身?如果西瓜就是能力,為什麼你要分開來說?」
休畝:「不,西瓜實體不是能力。能力是一種保證,保證西瓜籽會經過這個過程變成西瓜。如果你像我一樣看過無數次這個過程,你就會明白。」
客馬斯:「我真的想明白,但我還是不懂。我們剛討論過,西瓜籽、芽、葉子,乃至最後的西瓜,你都說這些不是能力。那能力到底是什麼?它是躲在這些東西外面嗎?」
休畝:「它當然不是獨立於這些東西啊!」
客馬斯:「既然它不獨立於這些東西,那它就是這些東西當中的某一個嗎?但我剛剛問你西瓜籽、芽或者是西瓜是不是能力,你為什麼又說不是?」
休畝:「這……好吧,它是獨立於它們之外的。」
客馬斯:「既然你說它獨立於西瓜籽與西瓜,那如果不准提及這兩者,你還能描述這個能力嗎?若完全無法獨立描述,它又如何真正獨立?」
休畝:「先不說這個了,年輕人,換個角度想,西瓜籽會長出西瓜,它不會長出南瓜;同樣的南瓜籽只會長出南瓜,不會長出西瓜。這就足以說明西瓜籽有這種特定的能力了吧?」
客馬斯:「那這能力到底有什麼性質?你說它獨立於西瓜籽與西瓜,卻描述不出來性質;如果它不是獨立的,那它就是這些東西本身,那也不需要定義能力,那它到底是什麼?」
休畝:「年輕人,你這話讓我想起我還在大學教哲學的日子。你問得非常透徹。我承認……我描述不出來。或許,根本沒有什麼所謂的能力。」
客馬斯:「等等,澄清一下,我的問題不是有沒有能力,我只是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因為你從頭到尾都沒有定義什麼是能力,你自己好像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,所以我不知道有是什麼意思,也不知道沒有是什麼意思。我只是想知道,為什麼要先假設一個我不懂的東西,才能描述西瓜的成長過程呢?」
休畝:「好一個為什麼要假設不懂的東西!你真的是考倒我這個老教授了。那你認為,該怎麼描述才好?」
客馬斯:「就很單純地描述我看到的就好了啊。有特定品種的西瓜籽,有土壤,有底肥等等。有芽,有葉子,有花粉之類的,當然也有西瓜。有主要因素,有協助因素,有最終產物。這不就夠了嗎?」
休畝:「原來如此!各個要素就只是各個要素。我以前總想用一個能力把這些東西強行串在一起,總覺得那樣才叫深刻。現在看來, 斷開串連,讓它們各歸各位,反而更清爽了。」
客馬斯:「等等,我不是這個意思,你說的串連是基於剛剛你我都不懂的能力,那麼斷開串連就是還是基於能力,只是改成沒有能力,我不確定你要斷開什麼。我剛剛說過了,為什麼要引入能力的概念,很單純地描述就好了,有因、有果。」
休畝:「原來如此……各個要素就只是各個要素。我一直想抓住一個叫『能力』的主宰,沒想到放下它,這片地、這顆腦袋,反而都清爽了。年輕人,你眼光比我純粹。這套想法,你想給它取個什麼名字?我得記在日記裡,提醒自己別再塞那些多餘的東西。」
客馬斯:「這不是很平常的事嗎?有因,有果,原來的因果論,不就是這個意思?」
轉章:從具體情境抽象成概念
讀到這裡,請給自己一點時間。
客馬斯與休畝的對話,不是在玩文字遊戲,而是把名為「能力」的幽靈暴露在陽光下。現在要做的事情是把思想實驗中的情境,抽象成更加純粹的概念,這樣後續討論才會更簡潔有力且全方位。如果需要,你可以看著下篇的大綱引導你的思想。
在《能力的幽靈:左腳踏右腳中找不到錨定點(下篇)》,我們將繼續討論:
- 能力的慣常用法:主體與主體之間的交互作用
- 能力的底層假設:固定不變的錨定點
- DNA 與能力無關:不符合固定不變的要求
- 必然性需要先定義錨定點,否則無從討論
- 結語:不要用左腳踏右腳
如果你對思想實驗中的某些論證仍有疑惑,下篇將給出更深層的解剖。但請記住:允許迷茫的尊嚴,鬆手確定的廉價。
凝視即超越。
